檀山

他们渴望太阳,却都比不上你。

这段时间一直很忙,才发现竟然已经千fo了,真的非常非常感谢这段时间的鼓励和支持。这条是感谢用的点梗,如果看到有意思的或者是眼熟的小美女就多添挑几个。过度偏离角色或者敏感题材以外都可以,主洋灵,其他想让我写的cp可以对个暗号,希望接下来的半年所有人都要顺顺利利哦。

【百號信箱】向心公转

:          模特洋x美术生灵 时空交错

           私设很多 感谢阅读

 

 

“我把你的影子剪碎,你的线条拓在我的卷尺上。你笑的时候人间静寂,你走的时候世界疾跑。你还在迟到,我还在等,你还在迟到。”

 

“我的轴,我的异极,我的生命。你,你,你。”

 

 

01

 

木子洋的手不住地摩挲手杖柄上的金色烫花,那人看他喜欢得紧,本身就生出几分巴结的意思更甚。用肩膀撞了撞木子洋的手臂:“平安街八弄淘到的老古董,洋哥,如果有兴趣,就上那转转吧。”

 

七弄一拐角就上了九号大街,木子洋开着手机导航悻然往回踩了几步。

 

地图上的大红标就藏在两条路之间,黑压压的矮居民楼住着好几个钉子户,牛奶箱旁边放着污渍斑斑的鸽子笼,伸出的几条竹竿用来晾衣服的,艳粉色的床单让风一卷,差点吹跑了。锋利的铁窗满是红锈,稍微割个口子破伤风就可以备上了。他转了好几圈,除了满鬓斑白、正在把麦芽糖往小棍上缠的阿公,和一个摞着些烤地瓜的三轮早餐车,别说半个人没瞅着,连个大门都不见踪迹。

 

他越想后背越凉,一抬头正午的大太阳朝他眨眼,阳气充沛。他蹲在路口的小摊贩那唆了碗羊肉河粉,不知怎得就蹲坐在板凳上昏睡过去了。

 

惊醒后月上树梢,身边哪有什么零食摊。他站起来掸了掸腿上的灰,定睛时平安街八弄的路牌不就在紧前头,他摇头称隐形眼镜是个好东西,刚要走进去就被一个奇装异服的人拦住了。他当是兜售的小贩,挥挥手想打发到一边,谁知那人还不肯撒手。

 

“平安街八弄一月就开张那么一回,客人,可不好以真面目示人啊。”

 

他对这类邪性的物什深信不疑,何况那手杖好像有灵魂似的,他手刚搭上去就感觉它在自己耳根微微啜泣,和他分享一些诸如鸦片和水晶,分享它隐晦的故事,却不令人恐惧或厌弃。他挑挑拣拣找了个白色的半面具,那人就做了个请的手势。木子洋想转过头去询问价钱,可卖家早就不见踪影了,和谁过不去都不能和免费的东西过不去,所以他没闲心计较这个,把面具的绳子在脑后系得紧紧的。

 

八弄就是条普通文物街,黑灯瞎火的哪能品鉴真伪。

 

木子洋哑然失笑,他捡了串盘得晶亮的核桃手串轻轻摇晃。这种便宜玩意儿网购比这实惠的比比皆是,他摇摇头刚准备离开。

 

“先生,我看您像极了我一位...旧识,您可愿意真面示我?”

 

他的目光从上至下扫过那张带着黑色面具的脸,堪堪遮住鼻梁,玫瑰蓓蕾似的唇,唇窝盛着水汪汪的红气儿。面具的眼角划出一痕浮夸的金纹,他看着那对眼睛竟然心灵福至,灵动得像墨汁养大的蚌籽。清透声音的主人穿着件浅蓝色的麻布开衫,领口系着的是小巧的盘扣,怎么看怎么像在新世纪角色扮演的中二少年。

 

木子洋收回绮思,礼貌而疏远地往后撤了几步,他的印象中实在没有这样身段年龄的男孩子,却不忍心扫人家兴:“今天你也没用真面示人,弟弟,如果咱们俩这么有缘分,有什么怀旧就留给下次。太晚了,早点回家去吧。”

 

他转过身后还感到炽热的目光,要把他后背烧穿个洞,他听到男孩子垂头丧气地和同伴絮叨一些:“有的,和刚才那位很像,一定有的。”

 

大莫大善,怪力乱神。木子洋觉得他回去得好好摆些保家仙什么的,他走出那个拐角,鸽子还没飞回来,藜麦和小米刨得到处都是。哪还有什么竹板子搭的危楼呢,他余光扫过那几栋镶着伯格利花窗的法式小洋房,脚下快得小腿肌肉都有点抽疼。好在他的车还好好地停在那,桑塔纳没有升级也没有贬值。打着火后他把音响开得最大,欢乐的华尔兹舞曲马上就淌出来,幸好他打着张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碟。

 

花瓶、绢扇、怀表、黑色的面具——这些东西在他脑中出现了一刹那,也就那么刹那,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02

 

类似一些春去春残、花谢花开的入流小调从收音机钻出来,这样敞亮的星辉在袅袅炊烟间一泻如注。灵超把爆炒的茼蒿和猪肉盛进盘子前,就已满头大汗。

 

转音磨得狭长,接触差了卡在正掉脸的腔上,灵超不耐烦地把收音机关上,又按错了按钮,倒带时发出一连串极度嘶哑的怪叫:“啊呀,诸事不顺,需要一串冰糖草莓才能安抚我躁动的内心。”他对室友的白眼视而不见,致力于擦拭袖口那个发黄的油渍,像大白兔屁股蛋子的一小撮。大多数时候藏在掌内,是看不出来的。

 

“昨儿八弄出师未捷的那位,就是你举考灵异事件的对象?”

 

“呸,谁身先死了,谁灵异事件了。”灵超把排风扇打开,吱呀吱呀地打转。他多舀了一勺辣椒,刻意忽略身后的哀嚎,“我打赌他是留洋刚刚回国的模特儿,火透半边中华,所以才恰好夹在我的考试卷里发下来。”

 

他愁眉苦脸地抓着两条滑溜溜的黄鳝,油盐都往大了放。地主家的暴发户小儿子啊,室友没好气地把铲勺抢过来,冻干的土豆块和花椰菜慢慢苏醒,变得软塌塌的:“还火透半边中华,我校万事通本人听都没听过这号人。”他在灵超发作前抱住后脑勺,“别,别生气。不过我看这脸蛋,这体格,说是误夹了别的模特儿也真没准。”

 

灵超抱着茶壶沿着床尾的硬棱坐下了,硌得他后背发青。是啊,我说会有就是会有,我不会做错的。磁带到尾后发出打鞋跟的皮革质感,那种沉闷的声音像极了路过肉铺,年轻的女老板把光滑的刀背沉沉地撞在猪肩肉上。

 

有个汉子蹬着链条断裂的小三轮姗姗来迟,灵超穿着件米黄色的毛线背心,戴着顶灰色的元宝形毛呢小帽,裤腿都是泥点子,嘴里衔着跑掉跑得过分的口哨。他反身坐在箱体的边缘,两条长腿腾空晃悠着。他提着只白切鸡,鸡冠子还没摘掉,垂头丧气地挂在塑料袋外边,想换口桑葚酒喝又被抓了个正着。

 

“超儿,又来换小黄面啦。”米铺的老板娘银白色的额发上扎着条碎花头巾,眼角一条狭长的皱纹藏在布料下边。

 

“来得来得,正好碰上学校不忙,帮伯伯喂个几趟鸽子去。”灵超把一个编织框里的野生蒲公英递过去,根茎脆生生的,“姐姐,好姐姐,多给我一把荞麦呗,没来得及去壳的就行,下次我打羊奶给你们带来。”

 

墙角糊着几层捡来的好利克纸壳子,灵超把笼子扶正了,天线底下多垫了块红砖,塑料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全然看不出原来的三角支架了:“伯,给你修好了,再有问题随时找我来修。”汉子一只手把着梯子,一只手掂着烟管子,在竹梯上烧出个小孔。一泡痨病的大灰盘旋而上,烫到了灵超的脚底板,“嘿,你又抽管子,知道这对身体多不好吗。”他从梯子上一跃而下,吓得汉子烟枪也丢了去接他。

 

看到他灵活地屈膝触地才舒了口气:“瓜娃子,今天怎么紧赶慢赶的连奶糖都不馋了。怎么,学校布置的功课做不完了?”

 

“才没有,我次次学校第一的人会这样吗。”灵超吐了吐舌头,把倒在地上的单车扶起来,伸手拂去座椅上的灰,“我要去见一个关系很好很好的老朋友,现在得赶紧去捯饬的有头有脸的,不然多没面子啊,改天陪您喝酒喽。”

 

“看着猴急的脚蹬,见什么朋友。我可不糊涂,女朋友吧。”

 

灵超回来的时候天还雾蒙蒙的,日光还未完全隐去行踪。

 

他把一件母亲送他的灰色大衣披在外面,不扣扣子的时候勉强可以挂在肩头,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为了配双鞋子还一脚踏在餐桌上。镜子上的鲤鱼印花阻挡了大片视线,他不满地摇了摇头。然后把白色的毛衣和吊腿裤都找出来了,还像模像样地把一副压箱底的、现在微微有些勒的皮手套戴上。

 

“我们超哥今儿个带劲,谁能让你赏那么大面子,戴上这个保证俘获她的心?”舍友把香膏翻出来塞在灵超手里,还颇为自得地举着银框眼镜在他脸上比划。

 

“见我的模特儿。”

 

“不会吧,不会是那个你考试时候做梦画偏题的那个吧。诶,你别走啊,不会真的有这个人吧。”而回答他的只有一径向前的轱辘,泥泞的车辙逐渐积水,落叶鼓胀地把其上的液体吸吮干净了,可能来年会有另一棵拔高青翠的树。

 

“这位客人,我们打烊了,早些回去吧。”

 

灵超张了张嘴,这次他特意没带面具,只是堪堪把帽檐拉低。闷哑的风堵在胸口,沉甸甸的阴云捧着湿润的月亮——在那娑满是落叶的水潭里捞出来的。他看着一面面旗子被收回去,火球似的红灯笼逐渐熄灭,当铺货车上空无一物,明黄色的丝绸垫子摊平肢体。一个脚印都没,时间段的缩影仿佛随着快节奏地清理逐渐失去原有的意义。

 

他捧着藕粉丸子蹲在路口等了一会,等到冷透的糯米丸变得咯牙:“真的是,变凉之后果然不好吃了,真可惜呢。”

 

 

03

 

“洋哥,有你的快递。呦,买什么奢侈品了,包得那么严实。”

 

“没什么,就是些图纸而已。”木子洋接过箱子,瞟过撞击后的凹陷处后一头钻进了自己的书房,剪刀小心翼翼地穿过胶条的缝隙。

 

小助理看着他这副宛如新生父亲剪脐带的模样,一时忍俊不禁:“洋哥是真的很喜欢这个设计师啊,可惜他在自己那个时代没激起什么水花。所有理念对于那个封建时期来说太过于新潮了,大多数设计都是近几年才逐渐流行起来的,简直是达芬奇一般的天才了,要是晚出生个几年,必须把他求过来做专属设计师啊。”

 

“什么话,没激起水花和为人低调有很大区别好吗。”他白了小助理一眼,把图纸仔仔细细地摊平。也就是近几年的事,这名本应闪耀在众多时尚品牌麾下,却不着一言的香饽饽在行业里引起哗然大波。起因是木子洋收了这位设计师的远房亲戚赠的一条领带,精致的云浪刺绣,却用了跳脱的墨绿色,几缕金线充当潋滟的红霞。对于那人家来说算不得什么稀罕玩意儿,木子洋却如获珍宝,无论是什么批发衬衫、还是高定西装,天天系着,这么一来,就不乏关注和打听的。

 

有些人只是为了投其所好,大多数人却真的对此类别出心裁喜欢的很。这名署名DI的设计师的生平琐事都被查询得干干净净,二十一世纪的信息技术科技功不可没,连小时候去人家棚里偷了几颗草莓都列出来。

 

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DI并不是什么名门设计师,只是个学美术的年轻学生的小部分作品。好在那些草稿纸上的设计完善,每一个褶皱的细节都考虑到位。如此一来,就连最基础的线稿价位都被炒的挺高,其中裹挟着浑水摸鱼的。木子洋容不得别人打着DI的名字招摇撞骗,高价一并回收,一张都没能轻易地流出。

 

“我也讲不清楚,第一次见到那副坎肩我就那什么,一见如故。“木子洋弯腰,把新收的图纸锁进保险柜里,“就觉得这些设计标新立异,大胆还含蓄,就是给我量身定制的。没办法,东西好坏主要看人。”

 

“要我说这小设计师长得真不赖,竟终身未娶,真令人唏嘘啊。”

 

“你怎么知道长得不赖,那些旧报刊上的照片糊到所有人的脸上打了马赛克似的,全长那样。再说了,谁说长得好看就要结婚,你将收到全球单身主义者的一张传票。”

 

“行,哥,我错了。记不记得就是那一家,你我惨遭扫地出门的那一家,我瞥到他们有张老照片,看旁边的标注不正是那个小设计师吗,那长相,放到现在成为当红小鲜肉都不过分。哎,那个时代的人长得真好看啊。”

 

“长相是天生的,和哪个时代没有关系,就像你洋哥。”木子洋把车钥匙握在手上,“出去一趟,把今天的工作推了吧。”

 

厚重的黄梨木门,镂花门铃和铁栅栏后一簇薄荷。木子洋轻轻敲门时不安地原地踱步,他隐隐记得这家里有老人,门铃的声音太刺耳,怎么都不合适的。前几个月他被女主人扫地出门时还带着谦逊得体的微笑,尴尬地解开袖扣又重新绑上,此时隐隐后悔自己怎么脑袋一热又来登门拜访,手上只提着箱不够价的燕麦片。

 

“先生,上次我已经表明清楚了,这些遗物对我来说是无价之宝,恕我难以割爱。”女主人把门来开一条小缝,她长得恬静大气,鼻头圆润平添了几分娇俏,穿着件水蓝色的旗袍。而木子洋显然没有关注这些,他克制自己往室内张望的欲望,抱歉地鞠了个躬:“您误会了,别人的东西我没理由强买强卖。这次来就是想求,听说您这有那位设计者的照片,希望今日我有福气一睹,我偶像的相貌。”

 

女主人犹豫了一下,她实在没有理由拒绝这样一位有头有脸的人物的请求,侧身请木子洋进去就坐,自己去备点茶水。

 

他坐在那张皮革沙发上,很快就急不可耐地站起身来。这种古风古韵的布置带来浓重的历史感,和泛黄的油墨香。他好像看到了一个时代的崎岖和泥泞,纯粹的白光溶为老码头上的灯红酒绿,那些绚烂的场景,朦朦胧胧的雪峰,一双崭新的布鞋。他继续看,看到那金属质地的相框,银色的眼镜、浅蓝色的开衫和小巧的盘扣。他看到少年的头发可能抹多了香粉和发油,还有噙着太阳的嘴角。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的目光聚集在那对眼睛上,他没见过这种罕有的清澈,好像有风旖旎,有雨叮铃,轻轻卷起一尾橙红色的鱼。

 

碟子端来时他心不在焉地扒了几口杏肉,喝了盅清酒,耐着性子坐上几分钟,就夹着公文包告辞了。

 

绝大多数人在打瞌睡,被头反复撞击的玻璃上倒映出人影。木子洋渴望在某种情况下酣畅的夜游最后变成挤公交,手里还攥着一张打了眼的车票,捏得皱皱巴巴的。迷糊的眼和发麻的手,到了他那站车上没几个人了。街上的路灯坏了,忽闪忽闪的,他从公文包的外袋上找出那张被压扁的面具戴在脸上。

 

我该在哪儿见过。

 

他看到了,卡其色的风衣和一顶圆帽,那个少年乖驯地坐在桦树下捧着煨热的药茶。一面之缘的恶陌生人果真履行了不戴面具的承诺,露出锋利的下颚线条。还想找到什么,他找到了那副银色的眼镜,再探究一下呢,他终于找到了,那对眼睛,藏在白蒙蒙的雾气中,睫毛被风吹的轻轻颤抖。像洪水中的一梭落叶船,搭着蚂蚁淌水而过时颠簸着,慢慢回到那个蘸满月光的停泊处。

 

木子洋摘下面具,当他快步走去的时候,风要刮伤他的眼睛,却不愿合上,可能是再过一秒这场梦就要醒的彻底。

 

 

04

 

“所以归根结底,你的意思是你生活在两千年?”

 

木子洋沉默地低下头,指甲用力到掐红了自己的手心:“小朋友智商很高,这样都迷糊,吃颗牛奶糖奖励一下。”

 

灵超惆怅地接过了铝制的糖盒,如果不是他还没见过的洋玩意儿,还真有可能来自未来那个他捉摸不透的年代,他把糖放进嘴巴里时小脸皱成一团:“这什么,这是牛奶糖吗,怎么酸不拉几的。”他把盒子塞回口袋里,没有注意到这个人随身带着糖果的细节,“你真该尝尝我们的芝麻糖,炒的焦香焦香的,可好吃了。”

 

“我对甜的没那么感兴趣。”木子洋在小长凳上盘起腿,充当坐垫的塑料袋悄悄地掉在地上,“不对,你对这个时空差距的接受能力有点太强了吧。”

 

“没办法,你突然出现在我的考试卷上害得我差点挂科。脸上涂得花花绿绿,身上穿的稀奇古怪,我总不能承认我考试时候睡着梦到个男人,导致考试的时候即兴发挥了。”灵超转过头来冲他扬了扬眼睛,颇有几分夸耀的意思,瞳仁里杏子似的星亮晶晶的,“我托了好多人去打听,都找不到你这号人。”

 

“现在只是证明科研技术有待提高,而不是我有精神疾病。”他从善如流地把小腿往木子洋的大腿上搁,木子洋下意识地往怀里揽,“多好啊,为什么不接受。”

 

“什么花花绿绿,什么稀奇古怪,我们这个时代的我是想画就画的吗,信不信我起诉你侵犯肖像权。”木子洋把他揪过来打了几下屁股,小孩吐着舌头转身往人群里躲,“你提前领教了新时代的风向标,快点对大哥感恩戴德吧。”

 

昏黄的楼灯笼着熹微的柳叶风、和要折未折的酒旗。

 

灵超拉着木子洋的袖管子,不情不愿地把面具带回自己的脸上。比起木子洋的那张,自己更像是纸糊的,显得尤其廉价,于是他兴致冲冲地拉木子洋到一个面具摊。背光的仿真皮更加栩栩如生,灵超伸出手拿了一张比划着。

 

“挑喜欢的,你大哥掏钱。”

 

灵超踮起脚与他咬耳朵:“洋哥,万一摊主收的是我们时代的货币,你不就丢人丢大了。”然后伸手抓了一张孙悟空的面具,“这个好不好看,正好你可以挑一张猪八戒的,我可以免费当你的师兄。”

 

“那我还不如要唐僧,无偿赠送师傅。其实你应该拿这张老虎的,配你。”木子洋拿着银行卡和手机二维码无声地瞎比划,和摊主那一把脏兮兮的铜元相得益彰,然后悻悻然把手机再次锁屏,第一次感觉到有钱花不出去的痛苦,“这个...也不贵。这样,小弟你先垫着点,下次我把钱给你,账还是记在我头上。”

 

灵超一个白眼翻到天空去,解开口袋里一个小布包摸出硬币:“叔,不用找啦,留着回家路上多买一份蛋花馄饨吃。”他换好面具时转过脸去,“对了,为什么说我适合老虎,你也看出我的勇猛了?”

 

“虎,有傻的意思。”

 

“木子洋我和你拼了。”

 

他把一帆兔儿灯放在湖面上,青青的水笼罩着白,兔子尾巴是白色的,一截埋入水中的手腕也是雪白的,水的身体延绵、伸展,每一朵浪花好像都有自己的生命似的。灵超觉得自己手腕痒痒的,在花灯淌到海的深处前慌慌张张地许了个愿。

 

“你还来找我吗,我说如果你要有空的话。”

 

灵超左手举着一根琥珀糖人——他自己付的钱,图案是木子洋摇的,不得不说这位大哥的手气实在欠佳,摇了好几次都是最便宜的。“以后还是让我来吧,分你一点与生俱来的好运。”灵超笑弯了腰,从木子洋手来接过竹签,四只手重叠总算把龙的式样摇出来了。他右手还抓着朵粉红色的棉花糖,他从来都没见过,“像那种蜘蛛的卵囊,软绵绵,沉甸甸的,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

 

木子洋做了个干呕的表情,发誓说这辈子都不碰棉花糖。转过身掏出被冷落依旧的付钱,随着一声清脆的付款成功,颇为得意的斜睨了一眼。

 

“你说说,说你想让哥哥来看你,我就来。”

 

“按道理我已经是你祖父辈的人,叫爷爷好。”灵超把手搭上木子洋的肩膀,被后者一掌拍下来之后,握着揣进了口袋里。

 

“按实时年龄对比,你现在还是个小屁孩。”木子洋侧过身子凑到他耳边嘀咕,灵超的耳廓烫烫的,脸颊也烧的厉害,平时连自己的妹妹也不给贴这么近啊,他欲盖弥彰地捂住脸蛋,好像隐曜的红霞衔着黄昏的尾巴遛进了这里,“老妖怪。”

 

“你才是老妖怪,我是小天才。”

 

真是疯了。

 

各自躺在床上的木子洋和灵超看着截然不同的天花板,有琳琅的木纹水晶灯和发黄的钨丝灯泡,迎接的是东方第一抹鱼肚白,手指的轮廓逐渐鲜明起来。

 

木子洋凭着自己的天资聪颖摸清了平安街玄乎的路数,有心打听还真或多或少参杂着他觉得被夸大其词的趣闻。所以每回都来,再也没有违约过。

 

他拜过低宇,握着一支香的最低端,裁过方梨花样的的帕子,吃过例如晶莹剔透的小馄饨,不腻,青菜爽口的很,吃过先打的黄米年糕和路边被他怀疑过健康程度的去火凉茶,灵超的生活在眼前越来越生动,好像这么多年都该是一起度过的。而灵超也数过了各式各样的银行卡,踩着滑板翻过山坡,吃过草莓泡芙和芒果布丁,还有一切一切木子洋带来的新奇的理念,就像在另一个世界再活一次。

 

吃了两茬小笼包后,灵超摸着自己饱胀的小腹靠在木子洋的肩膀上,略带鼻音的哼着几首木子洋没听过的歌。

 

突然鬼使神差的,木子洋觉得自己的脸颊好像撞上一片云,又软又糯的,他摸着自己的脸颊呆愣在地,他好像听到小天才支支吾吾地说学校有事,就只看到他回头招了招手,之后那个青灰色的背影,纤细、脆弱,像楚楚可怜的一轮月。谁不会越看越喜欢呢,两边的小道染成赤红色,这种红,这种与无伦比的盛状。

 

 

05

 

“我想带你到我身边,此时此刻、每时每刻,把手环在你的腰上。”

 

木子洋往平安街跑到越来越勤,与早餐铺子、来来往往简朴小吃的老板常客打得脸熟。他常常也纳闷这些常住居民怎么就没有发现巷子里别有洞天呢,还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棋盘旁边,两个身着白背心的大爷正陷入僵局。

 

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老人下棋的手停在半空:“年轻人啊,多在现实中努努力,哪那么多迷信,点到即止,莫要伤身伤心喽。”

 

被室友缠得恼了,灵超无可奈何地秃噜一嘴早就和别人看对眼,可不要再啰里啰唆的。他往往一大早就踩着单车,瓦罐里的酱渍鸭蛋还没来得及封口,几只绿头苍蝇在瓶口乱飞乱撞,差点被当成什么恭桶给丢掉了。

 

室友看着灵超背着一箩筐吃的,感激的话还没出来,那人用塑料绳子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又疾驰而过。那道细长的车辙像是那种让蚯蚓翻过的土壤,凹凸不平还发白。看着灵超茶不思饭不想,以前这番那番忌口的,现在乖乖地扒拉着紫红色的盐焗空心菜,竟然吃着吃着咧着嘴直笑。舍友惊悚地盯着这个迟到早退,美术作品统统交大草稿的,那位曾经的高材生看,实在忍无可忍,一把将灵超的筷子抽掉。

 

“咋了,吃枪药了。”

 

“不是我说小超你咋了啊,这样下去你毕业证都拿不着,什么时候领你对象赶紧滚出去住吧,别打扰我休息,人家可是将来要考到鬼佬的学校。”

 

灵超把头放得更低了点,像天鹅翅的肩胛骨更突出了,在别人的角度他就是个遇到危险后毅然决然地把头埋进大米饭的鸵鸟。他后知后觉地把碗里的蒜末和胡萝卜都挑出去,夹了半筷子颇有滋味的青方,矛头终于指向了那一盘糊成煤炭的蜂蜜鸡翅。室友也以为他只是又在想那个把人迷得神魂颠倒的小姑娘,悻悻作罢。

 

对哦,我不能带他走,也不能跟着他走。

 

他踩着崎岖一路,泥泞一路,袖口用曲别针卷到肩膀。灵超到的时候木子洋果然在那,白色的短衫外披着件新鲜花色的长坎,捧着个杯子,杯口溢出奶白色的雾气。本来应该是挺俗气的老奶奶撞色,偏偏灵超颇为受用,感觉这些天学的产品鉴赏一并还给了老师,橙色撞深绿有什么不可以呢,橙子不就是这颜色吗。

 

灵超附在木子洋的肩头,手指摩挲着他略带薄茧的手指头,男人的手比他小了一圈,却更显得骨节分明,他握笔握多了无名指是臃肿的,怎么看都别扭。

 

“你说,你明明是我孙子辈的人,怎么好意思让我管你叫哥哥啊。”灵超把糖葫芦的糯米纸咬掉,嘴角的糖浆被拇指抹去,“我朋友最近一直谈起你,问我为什么不带你和他们见面。我就得说,你们来吧,我男朋友脚扎在平安街了。”

 

“你真这么称呼的,小男朋友。”木子洋用手揽着灵超的脖子,凑过去把另外一半山楂球咬掉,酸味特别能刺激味蕾,舌尖火辣辣的疼,“看不出来啊,你们的时代那么封建保守能出来你们这些思想进步青年。”

 

灵超白了他一眼,把糖葫芦藏在背后:“谁跟你贫。”

 

“我是真的很想见到你的,此时此刻、每时每刻。当我从学校回来你在家里煲玉米猪脚,当我返工时我用工程带你去听舞厅的小钢琴,睡觉之前轮流讲鬼故事,还有很多很多,我的艺术展览和毕业典礼,我有很多想见到你的地方。”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见你吗,因为你在我的心上安了家。”

 

“木子洋,我要吐了。”

 

下次来的时候木子洋背着个双肩包,他从里面取出了一个方形的纸盒子,学校里装画纸的那种。“送你的,来看看喜不喜欢。”灵超好奇地把头凑过去,有礼物谁不高兴呢,他只看到了黑色的硬方块,像个硕大的磁带盒子。比家里的黑白屏都要气派,灵超呆楞楞地看着自己的影子,用手指戳一戳。在木子洋的指引下比划着,看到很多木子洋的照片,他童年的时候抱着一只金色的布虎,少年时歪着头扶着铁栅栏,更多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在台上迈开腿,严肃地直视前方。

 

灵超看得入迷,好像连真人就在他面前坐着都忘记了。他还找到了之前资格考试的那张照片,那张把他的生命搅了个天翻地覆的照片:“真送我了,这东西看上去好贵啊,万一我弄丢了,或者被别人偷走了怎么办。”

 

“那就让别人欣赏欣赏你男朋友的巍峨身躯,让我在几十年前就家喻户晓。”

 

“木子洋,你能正视自己不,除了我有人欣赏你吗。”

 

“巧了,我也只想让你欣赏。”

 

灵超用帽子捂住自己的脸,把身体蜷成一团,好在今天戴了帽子。他所熟知的人际交往知止有定,他已经属于跳跃到被父亲责罚地没法坐凳子的地步了。哪禁得起新社会解开条条框框的老流氓这种撩拨,这一局再次完败。

 

“那我做一个感恩酬宾。”灵超把脖子上的绳子解开,把上面盘得锃亮的银戒指取下来,宽度和个顶针差不多,最上面是一颗硕大清澈的黑曜石,“特意给你做的,花了一年的奖学金呢,你好好保存啊。”

 

木子洋忙不迭地捧在手心里,才发现黑曜石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扣子,不是出自名家之手也是能工巧匠的奇思,他把宝石盖子打开才看到里面有张小小的照片,黑白的,灵超对着镜头端坐着,好像是在拍类似证件照的东西,笑得时候嘴角挂着两轮涡旋,然后满世界的花香和鸟鸣都悬挂在上面,被风吹得叮当响。

 

他在大拇指上试戴了一下,尺寸竟然刚刚好,触摸到的那一团是灵超胸膛上的温度,滚烫滚烫的,好像是在不知不觉中养出一簇微乎其微的火焰,正在轻轻地挠痒他那方皮肤:“这我肯定要收下的,命丢了这可不能丢。”

 

“你还真不客气啊,都不推脱一下。”灵超虚张声势地踩了一下他的鞋子,“不过真遇到危险就给坏蛋,多值钱啊,说不定坏人看到我的照片就放过你了。”

 

“吓跑了?好好好我错了,男朋友给的定情信物当然要好好收着。”

 

“我慢慢走辽,不见我心爱的郎。”灵超踩着小车往回走的时候茶馆还没打烊,三三两两的茶客肩头挂着一块毛巾,吃着毛尖之类的,制红除青。还有角儿在看台上咿咿呀呀地唱,他只是一转身,连唱词是什么都没听清。

 

 

06

 

上一场戏是响响铮铮迎春舞,这当儿风不转、雷涌动。他举着一柄被吹得几近折断的细伞,肩膀和裤角被雨打湿,之后伞一脱手,又分不清狼藉满地的是那摇摇欲坠的枫子叶还是那把红到发暗的伞。

 

木子洋靠在枕头上,枕头一个劲的从床和墙之间的间隙中滑落,躺得腰酸背痛。

 

借着晦暗的日光,大概是六点来钟的光景,高速的轰鸣声早就不绝于耳,即使隔音板密布,他也能听到车水马龙之间西裤摩擦的声音。这座城市醒的太早,他总是那个懒起的人,闹钟响起之后依旧昏昏欲睡,一直到小助理火急火燎地砸他家的门,放着好好的门铃不使唤,惟恐舒缓的钢琴曲在他的梦里铺上一层软绵绵的鹅毛。

 

他破天荒地从梦中惊醒,明明佩戴了个把小时,大拇指却早就习惯了这种略微充血的约束感。他转了转戒指,这些天做了好些七零八落的梦,一条蛇衔着自己的尾巴飞快爬行着,永远都逃不出这个循环的圈子。还好他摸着了金属特有的冰凉,还好这不是梦,关于灵超的一切都不是他独居太久后的一场精疲力竭的长梦。木子洋心下一动,把台灯捏着了,举起左手想要仔细端详——

 

戒指已经很旧了,银面依旧流光溢彩,却凭空多了好几条划痕而凹凸不平的。锐利的黑曜石逐渐磨损,已经看不出最初的棱面了,他赶忙坐直了身,把盖子揭开。是了,照片逐渐褪色,能看清的只有灵超乌黑的头发和清澈的瞳仁。其他都没有了,小巧的喉结,饱满的嘴唇,这些都没有了。

 

也对,本来就是很久之前的东西了,变旧才符合科学依据。

 

木子洋刚要倒回床上,一个想法闪过的时候被他牢牢攥住。如果灵超送给他的东西出了平安街,会遵循时空的根据变旧,那他送给灵超的东西会怎么样呢。他重重地往墙上一靠,后脑勺撞的咣得一声,他不敢想,小孩会有多失望。

 

所以当灵超唯唯诺诺地不敢看他的脸时,他心里已经有数了。“我找过了,我看过很多地方,所以才迟到的,我一路上为了抱在怀里一直用单手骑着车,但是一觉起来只有空纸包了。哥哥,我错了,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我一定能找到的。”木子洋心都快碎了,只能捧着灵超的脸蛋,灵超眉头皱成一团,眼眶红红的,其中布满了红血丝,他不敢确保灵超有没有哭过,顿时慌了阵脚,用额头轻轻顶住对方的额发。

 

“谁让你单手骑车,把我的心上人摔疼了你怎么赔我。”木子洋看着灵超没转过弯的样子好笑得很,伸手刮了刮鼻子,“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哥哥今天还给你带了别的礼物,你不赶紧打开看看就不送了。”

 

“不行,送出去的东西,就是,就是嫁出去的女儿了,不好反悔的。”灵超终于来了点兴致,扑过去打开木子洋的公文包。翻出一个包装细致的小盒子,打开来是根纯黑的皮质的手链,他以前哪见过这些,无非是银锁求安康,雪白的簪花只能保持一天不枯萎,像他这种家境还不错的有一串红绳穿的石榴石。这条手链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奇,他却看得喜欢,“先说好啊,这个看起来没有很贵。你能不能也给我一张照片啊,就像我给你的一样,免费让你效仿创意。”

 

“我的女儿不就是你的女儿吗,怎么不好反悔。”

 

我明明在做一些徒劳的事情。木子洋还在路上,这时倾盆暴雨,从窗户上滑落的水珠像一双双漆黑的眼睛,这种心境下,雨都是灰色的。他一向不太喜欢雨天,膝盖会隐隐作痛,崭新的蓝牙耳机会渗进水。好像他贪心又自利,不忍心戳破什么,只愿意享受当前灵超的神采,好像他太懦弱,好像他就能得到满足。

 

灵超用一床被子把自己卷成一团,已经这么缩了好长时间了,油盐不进。放到他身边的香蕉逐渐长出暗褐色的斑,沉淀的果糖显苦。

 

他的状况太令人担心了,除了最先几天翻箱倒柜地找,把窄小的卧室搞得像废物处理厂,后几天只是一声不吭地坐在窗台前。没有眼泪,也没有声嘶力竭的怒吼。他在阳台上坐了一会,眼角下是憔悴的乌青:“把窗户关上吧,怪冷的。”

 

“我早该想到的,这么笨怎么考出去啊。”灵超揉了揉自己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眼睛,“什么都不应该想,未来和现在,未来和现在,怎么看怎么假。”

 

后来木子洋特意给他打了个小老虎的银坠怀表,打开是一张木子洋的彩照,亚麻棕的头发服帖地归顺在耳边。然后也找不到了,灵超用力地攥紧怀表,把它紧紧地挨在胸前,一晚上平躺着睡不踏实。天蒙蒙亮时睁眼,指关节捏得充血发白,手心被修长的指甲捏出几道血痕。他低着头任由室友给他敷药粉,眉头都没皱一下。

 

“没有了,我没有他存在的证据。”

 

“你们都没说错,或许我疯的厉害。”灵超放开了皱巴巴的衣角,把粥碗接了过来,他突然笑了,看到有不老风,一球悬铃木又长出了新叶。

 

 

07

 

时局动荡,报童光着脚在泥泞的路上吆喝着,醒目的栏目从来不会讲什么好消息。蝗虫咬进来了,其中不乏引路人,以至他们畅通无阻。所有人都看到了,穿着土黄色的士兵挑着刺刀占成两列,随后几辆红箱卡车驶进来。

 

灵超把门锁好,蹲在窗口露出双眼睛大气不敢出。

 

几乎每个关卡都有士兵把守,所有的旗帜都被替换。他偷偷地接济了个满身血污的男人,给了他面包和水果,此后叼着烟斗的军官枪口直对着灵超的额头,他怕得后背酸痛,却不愿意低下头。一旁的翻译官扒在耳根说了几句话,小胡子军官骂骂咧咧地把配枪收回,把桌上的钱和米肉掏走,末了狠狠地揣在门板上。

 

门板颤悠着,好在还够坚强。灵超当晚受到父亲传来的电报,他和家里人已经很久不联系了,只有母亲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捎来几串腊肉和新鲜的羊奶。当时他选择了绘画这条路引起父亲的强烈不满,而这时他说:“我借到了英国人的船,今晚八点在港口接你,然后出洋去读你的破画画吧,我不管你。”

 

灵超只犹豫了一下,黄包车拉着他挑小道走。他想起卖韭菜大饼的姨姨和腿脚不好的阿公,那些叽叽咕咕的鸽子,还有那条平安街。

 

木子洋,木子洋。

 

算了。

 

“希望我是疯了,如果不是,希望他有自由,有真正的幸福。”

 

从灵超突然失踪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木子洋上那的频率越来越少,最后碍于工作的原因,他推拒不成只能远赴欧洲定居:“可能那孩子终于想通了,跟着我多没前途啊,跟个DVD虚拟恋人的AR版本似的。”

 

这些六神无主的日子过得飞快,敞亮的星光一泻如注,这种星火如此汹涌,焦黑的木头散发出香味,他越来越乐得清净,披着厚厚的毛衣在阳台浇一盆长出骨朵的马蹄莲。鸢尾根上最后那方雪融化了,新芽破土而出,木子洋刚下了回国的飞机就急急忙忙地赶一个分量颇大的采访,记者的问题问得尖锐,但是态度很礼貌,眼里都是崇拜的光。应该是粉丝吧,交好运了,给我剪的完美点。

 

紧张时木子洋转了转大拇指上那个老旧的指环,这是他那么多年养成的习惯。就好像有豌豆花生出拇指姑娘,灵超会是一位戒指王子。

 

那家女主人的来电完全是意料之外。

 

助理极有眼力见地把电话直接转给了木子洋,他疑惑之余内心还有点小期冀。他们当初谁都没有挑明,那现在自己的身份还是灵超的另一半,他们家主的另一半,还挺厉害的。女主人只是压低了嗓子,语气中多了几分犹豫的意味。最后他们同意与两天后,在灵超留下来的老宅子里面谈,说是有很重要的事。

 

女主人直接开门见山,这股劲真有点灵超的意味:“先生,我也不愿意跟您打哑谜了,我想买下您的戒指,大拇指上的这一枚。如果不行的话,我愿意用舅爷所有的设计来交换,您自己来开价吧,我都可以接受。”

 

木子洋突然哽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个要求,却又在预料之中:“像您之前提过的,也恕我不能割爱了。”

 

灵超让我必须好好保存。

 

“令舅爷的设计,我愿意用一切来换,您想要多少钱,我的房子,或者我过来当一个管饭的拖地小哥,只要您开个价我肯定想办法,但是这枚戒指真的无法拱手让人了。”

 

“算了。”女主人叹了口气,眼角的笑纹越发明显了,竟显露出几分小姑娘的活泼,她重重地往沙发上一躺,又溜溜地蹦起来,从沙发垫里摸出一包树莓巧克力,“算了,就像我舅爷总是神神叨叨,幼稚的要死,我看您也不相上下。请您在这等我一下,我就不拿茶水招待了,抽屉里有薯片,我有东西要交给您。”

 

木子洋把车开到郊外,手狠狠地捶在方向盘上。他想开车上平安街去,却被交警拦住了,他看到两派刺眼的障碍物。笔直的桶楼架上绿布,戴着安全帽的人走上走下的,排石车碾过,然后那些馄饨摊、小画廊、还有树荫下的麻将桌都不见踪影了。

 

半臂绣花的汗衫和小西装夹克,胸口描了朵兰花,口袋有暗纹。吊脚长裤,鸭黄色的上衣,厚裁的方版型风衣,大红色的外套腰带上别方形的腰扣。

 

“他们说我很有设计天分,我就说我是小天才吧。第一批图纸要送去工厂打样了,大家都说英国的料子质量挺好,穿起来舒服,就是不知道合不合适,我还要多改几次。累死了累死了,这几天留给自己的任务是吃一顿烤鸭。”

 

礼帽,坎肩、鞋袜。

 

“洋人要买我的设计,我身价越来越高就可以把你藏起来,以后你就不用出去照相,只能让我照相,只能穿我做的衣服,所有的照片只能我自己看。”

 

“我拒绝他们的合作了,我的设计都是给一个人穿的,其他人不配拥有我的成品,我没有住的地方了。刚才路上碰到一只黄褐色的小猫,好像还怀孕了,怪可怜的,我还在大街上平地摔,太丢脸了吧。算了算了,这个怎么能和你说,我面子还是很值钱的。”

 

“我突然很想你,很想吃荠菜小馄饨,我可能是想家了。”

 

手套,手杖,饰品。

 

“我好像已经很老了,但是一出门还是要被夸长得好看的。长得好看真就是一辈子的事,小妹的女儿已经要考大学了,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一盒蝴蝶酥,带一箱草莓味的牛奶,好像把我当小孩子一样哄似的,明明我才是最成熟的一个。”

 

“我一帆风顺,我怎么还得不到满足呢。”

 

“木子洋,洋哥,洋哥,带我扎一只风筝吧。”

 

 

08

 

司空见惯的一些看江吃醉虾,粗盐抹灶鸡,这些好像是繁琐又闲杂的小事愈发昂贵起来。我们拿着一支免费的香跪拜,垫席凹陷个小坑,青灰色的烟蠢蠢欲动——爱、与欲、与愚。然后只烧了个那么一小节,就被捆成一束丢到垃圾箱去了。看到这种情状,只能把最后一口墨鱼肠咽下肚,来时的惶恐早已抛之于后了。

 

地球只是个不同旋转的陀螺,粒子衰退再重组,同样一批。所以身处于不同时空的人可以相见,无不与人通,难却与人平。

 

木子洋每月都来保留了一小部分的平安街走走,上馄饨摊捞个五块钱的紫菜馄饨,有时候老板悄悄地撒一把蛋丝,他就偏要付十块钱。

 

“我家祖父辈是养斗鸽的,老人家腿脚不好还不肯撒手,非得养着,说是有高材生帮着照料。我们不行哩,继承不得老祖宗的传统。鸽子养了杀肉吃,不然心生欢喜当宠物伺候着,小米面越来越不便宜喽,先把人的肚子填饱吧。”

 

少年乖驯地坐在桦树下,带着一顶鸭舌帽,黑色的口罩挂在下巴上,脖子上有小老虎怀表,手里捧着装藕粉丸子的纸盒,“这次还是热的”,他抬起头时却没有朝这边看,木子洋却清晰地听见他这么说道。

 

“你终于来了,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END.

@百號信箱

【洋灵】视觉误区 下

:        一个关于a装o哥哥和非典型o弟弟的爱情故事

         完结篇 感谢阅读

         前文


李英超睁眼时挣扎了一下没能起身,昨晚他只有一点点醉了,大脑还算清醒,加上李振洋贴心的毛巾护理以及热乎乎的蜂蜜牛奶,此时头完全不疼。他向身边投去复杂的目光,他看到李振洋高挺的鼻梁和其上一颗芝麻粒似的小痣,呼吸时睫毛也在轻轻地颤悠,那束小刷子几乎要夹到李英超的鼻尖了,他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那人。

 

“昨天趴在我身上捏着脖子非要表白的,现在翻脸不认人啦,小兔崽子。”

 

裹成面包卷的“小兔崽子”觉得现在往自己脸上打个鸡蛋,包熟。李振洋经过了一晚上的斗争和不可明说的害羞期后,皮厚了一个等级,他从李英超脖底下抽出微微发麻的手臂,穿过胳肢窝把小孩捞回自己的怀里。

 

李英超把脸埋进睡衣领口:“李振洋,你别以为我说喜欢你就,就...我饿了我想吃葱油拌面。”他用胳膊肘支起上半身,“还要一个煎鸡蛋。”

 

在经历了大大小小抛头露面的访问后,作为大型维权组织的负责人,李英超的脸皮也没那么薄。李振洋不可置否地挑眉,熟练地揉了一把小朋友的卷毛,扯过床头柜上叠的还算整齐的T恤套在身上,其中一只拖鞋被踢得有点远了:“你挺放心你大哥的厨艺啊,谁给你的自信。”他一边嘟嘟囔囔说,欠你的,折腾一晚上了困得迷迷瞪瞪还得提供早餐,你倒是睡得香,哈喇子全淌我枕套上了,我的新枕套啊。就这么的,酒店客房服务都不给你干,一边把九成新的围裙往身上罩。

 

李振洋只觉得肩上一沉,李英超虽说没多少份量,但是往身上蹦的时候他还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以至不会跌倒。“不不不,不是对你放心。”李英超贴在他脖颈上笑了,“如果我男朋友做的不好吃,我可以偷他的手机给自己点份外卖。”

 

靠,这谁受的住啊。

 

“你一大清早花你男朋友的钱吃大份酸辣粉去香菜葱花?”李振洋舀了一勺椰子油放在小煎锅里慢慢融化,蛋清还没冒出白泡就被筷子果决地戳破了。

 

“那不会,我当然还要多加麻辣爆浆鱼丸。”李英超在转椅上翘起二郎腿,确认支付的时候熟练的录入指纹,“你呢,你想吃什么,我请,刷你的卡。”

 

“我看你吃。”李振洋把金黄的煎蛋转移到盘子上,挺做作地撒了点白芝麻。

 

小孩眼睛放光了,前一天晚上光顾着互相灌酒,正菜都没怎么吃,这种举动千万不可取,伤胃,肚子里就剩下那点蜂蜜牛奶了。特别是火锅里的蔬菜过半个小时就该消化干净,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迫不及待地把煎蛋往嘴里塞,无菌蛋微微有些流黄,像那轮欲坠还未的夕照:“怎么,你怎么可能不饿呢。”

 

“我看着你吃就饱了。”李振洋煞有介事地把椅子转个向,椅背朝着李英超,他迈开腿跨上去,下巴支在椅背上,“秀色可餐。”

 

李英超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灵魂颤抖的声音。

 

 

第一次约会是在电玩城进行的,当事人之一握着话筒回忆到,被另外一个人赔着笑脸把嘴巴捂得严严实实,后者只能发出呜呜的抗议声。

 

当李振洋把两张一日全面门票自豪地拍在老板的办公桌上,老板推了推眼镜,精装皮革封皮的《雪国》后露出一对疑惑又无辜的眼睛,他的脸颊上也有一抹浅绿色,好像是从街道上法国梧桐溢出来的。他看着老板理了理领带(他系的),香草曲奇只咬掉了一个角,嘬了口一道被捎来的碳烤红茶——这次没有加奶,茶水的苦味还带着点铁锈般得腥味,李英超无可奈何地努了努嘴。他粗糙地翻阅了一下文件和最上面两张门票的注意事项:“上头批准了,这周末就去那里考察。”

 

一大筐游戏币挺重,他们甚至有点拿不动。

 

当李英超意犹未尽的从3D体验机里走出来,心里还后悔刚才没有仔细瞄准大章鱼的触手导致大半个血条浪费了的时候。李振洋还在和那台娃娃机搏斗,一杯游戏币已经见底了。他忍俊不禁,看着那个抓空的爪子又一次寂寞地张开。

 

“洋哥,我们不抓了哈,我给你网购一箱回来。”

 

“再给我一次机会,相信你大哥。”李振洋笃定地把手伸向塑料杯,李英超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这么多年的经历了我还能信你,就见鬼了。

 

真见鬼了,李英超和战利品大眼瞪小眼:“这是个鸭子?”

 

“鹅,像不像你?”

 

娃娃机的征服者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大笑着跑走,转身又和篮球机杆上了。一个华美三分球稳稳地从篮板弹射出去,差点砸到李英超的脑门。电玩城有风险,和技术太菜的男朋友一起出去要谨慎,保命要紧,他得出了以上结论。

 

 

他经常想起这样安静又愉快的日子,就像指缝里游过的一尾鱼,空气中散发着柠檬树的清香,薄薄的云彩似乎就停在耳朵边上。而经久未被揭露的沉疴是胸口一粒火红火红的小痣,时间越长就扩散的越大。有时候一个疏于擦拭的开关,一个满是油渍的排风机,还有一些其他我们总能忽略的、细微的东西,可能会要人命。

 

李振洋心细又柔软,能好好的照顾到每个人的情绪,大多数人都这么评价他。可惜我照顾不好自己的情绪,他抬头,看了看那个阴森的胡同口。

 

不得不承认李英超很爱他,把满腔的热忱和心思全部给了他。他欣喜若狂之余也隐隐胆颤,有些雪球滚得越来越大,来不及检查的漏洞就变多。总归有一天碰壁,到时候不得不面对那种四分五裂的局势,而无从弥补了。

 

 

只是一个很平静的周五,李英超让保安先走,自己最后锁上了门。

 

他开着车载着自己的恋人,去楼下的大排档吃小龙虾。外卖爽快是爽快,但在这种月光如水,如瀑夜幕像一条融化的绸带,让稀疏的星子衬得微微发青的晚上,在大排档与垃圾食品搏斗的机会少之又少。所以等他们到的时候,李英超还兴致勃勃地占了个露天的位置(虽然后来迫于蚊子的淫威回到了室内),一挥手就捞了三斤龙虾。

 

“洋哥,今天你敞开了肚子吃,刷我的卡。”

 

李振洋戴好塑料手套,朝着一堆屁股冲着自己的蒜香龙虾干瞪眼。他对这种水产系列完全没有办法,逛超市的时候遇到生鲜区可以很自觉地拐个弯。那种黑溜溜的眼珠子和钳子似的嘴,佝偻着的腰和黏糊糊的背线,他果断地拿起筷子伸向那份铁板茄子。

 

他们买的两听扎啤都即将见底,啤酒已经不凉了,杯壁上全是细小的水珠子,桌子湿漉漉的,很有那种世界杯期间的氛围。李英超前前后后给他扒了小半碟的虾,有时候蒜香口味的会混进一两粒麻辣的给他带来惊喜。面前垒起圆润的小山丘时他也没拒绝,一只手托在下巴上只是盯着李英超的脸看。

 

李英超的嘴唇和脸都是红扑扑的,手指甲上油光锃亮的。他手里抱着纸巾盒一直没放下,用来给李英超擦手,后者终于摇了摇脑袋。

 

“算啦算啦,手套也会漏油,擦了也白擦,吃完再说吧。”

 

 

他知道李英超压根没喝醉,就像明白头顶的那颗星星终归不是最亮的那一颗,身后满是肿块的榆树可能年龄比自己更大一样。

 

李英超揉了揉肚子,重重地往后一躺时发现塑料椅子没有椅背,晃悠了一下后才找回平衡。李振洋收回伸在空中的手,刚缓了一口气,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的小孩突然抬起头,神色认真了许多:“洋哥,我真讨厌第二性征,真的。”他把手臂拄在污渍斑斑的墙上,把头靠了过去,“哎,还说不定呢。没准我只是讨厌Alpha,浑身都是暴力因子的恶棍们。真希望我永远都不要闻到他们身上的酸味,不,看都不要让我看到才好呢。这好好喝,老板,再来一扎酸梅汤。”

 

李振洋佯装喝刚刚煮沸的大麦茶,轻轻往杯子里哈气,后背紧绷。他听到对方还再继续说:“你很清楚,就是我上学时发生的那种事。但我一点毛病都没有了,没在怕的,我只是讨厌那群人,憎恨那群人。”

 

“现在好了,我是Omega组织的创造人,哪有臭烘烘Alpha能近我的身呢?”

 

说完他伏在桌板上,脸埋在臂弯里。从李振洋的角度很难分辨他是不是睡着了,所以好声好气地把小男朋友哄上自己的后背,他飞快地把账结了。小轿车寂寞又不解地朝他闪烁着车灯:“喝酒可不能开车呀。”李英超闷闷地扯出这么一句话之后又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李振洋只能用手拍了拍他的腰侧沿着马路慢慢地走。

 

明明是这样令人心醉神秘的夏夜,云梢是无花果的深紫色。李振洋没由来地觉得口渴,好像突然月亮落了,周围的一切都冷下来,行人裹紧了衣服匆匆离开。

 

 

李英超笃定地觉得某人在躲着自己。

 

他的男朋友好像把他列入了危险雷达的锁定目标,李振洋声称要参加什么别的项目来赚钱补贴家用而离开了公司,甚至还打包了一个箱子住进了公寓用来“快速完成任务回来陪我的小朋友”。李英超越想越不对劲,视频不接,回消息的语气虽然没变,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差点没用上玛丽苏小说里的私人侦探了。

 

李振洋作为组织的挂名成员,每个月还回来看那么一两次。于是李英超拉着一个前辈姐姐的手,眼睛向下撇,小姑娘当机立断向邪恶势力低头。

 

当李振洋听到其他成员七嘴八舌地谈起李英超害了一场大病时,小孩儿已经两三天没有主动汇报日常了。李振洋起初只当是耍脾气,没怎么在意,背着盒巧克力就来了,现在扔下双肩包火急火燎地往休息室跑。

 

“超儿,李英超老板呢,在公司还是在医院?”

 

门被蛮力推开的时候,李英超自觉地把手移开鼠标,屏幕上大写的Victory闪闪发光。他戴着个头戴耳机,嘴里叼着猪肉脯,做作地咳嗽了几声,吸了几下鼻子:“你来啦,洋哥,我好难受哦。”李振洋面无表情地把门刷上,吃什么巧克力,我就是留给铁牛玉芬,哦他们不可以吃,我就是留给自己也不留给你。

 

这头的李英超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他原以为自己的男朋友无非是佯怒,然后揪着自己的刘海不痛不痒地打几下。现在委屈到游戏满装也不能让他心情变好了,他撇了撇嘴巴,行,不就是玩冷战吗,谁还没一手技术啊。

 

 

他没想到这手冷战玩着玩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愈演愈烈打得他猝不及防。黑云压城时他举着一把细长易折的小伞,李英超嗤笑一声,在关于这个人的问题上他从来都没做好准备,只是凭着一腔孤勇,就敢冲在很前面而已。

 

所以伞坏了又有什么,淋点雨对身体有好处。

 

如果要问他:“如果这船的舵手远远地打到了你完全不熟悉的领域呢?”李英超真的低下头认真地沉思起来,然后抬起头时笑眼眯起来,他说:“我都上了这艘贼船啦,还不得死心塌地地继续走下去吗。”

 

所以他还敢继续走。

 

 

他作为组织代表参加那场国家级别的会议,在这之前下足了功夫,也做好充足的准备。李振洋和他就算有千般不痛快,在这种抛头露面的大事件上还是心甘情愿的钻进了车子。一切事情都在按照他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他偷偷瞄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李振洋,那人还是会下意识地帮自己拧开瓶盖,换钢笔,在下楼梯的时候扶自己一把。想到这里李英超低下自己发烫的脸,不想再继续艰难地探索下去了。

 

不在他计划中的是围住车辆的人群。

 

他手机里摁好了报警电话,司机接了个颜色给保安部发了信息。他们想着这群人不过就是想淘第一手金的媒体,准备把李英超先护送进公司。

 

李英超友好地冲着四周点头致意,突然人群中伸出一只手,他下意识去握,突然感觉到胳膊上一阵刺痛,针管明晃晃的银光在他面前一闪而过。完了,他在膝盖发软的时候这么想,闪光灯依旧不断刺伤他的眼睛。

 

他落到一个结实的怀抱里时,依旧在不停地颤抖。他已经好几年没有感受到这种汹涌到几乎让他四分五裂的情潮了,艰难地摇着头试图恢复清明。

 

“什么O权组织,我看就是想试试Alpha的味道了。”

 

“到床上不都是淫荡的不行,装什么装。”

 

“李先生,请问贵组织从来都只有Omega成员的原因是得不到别人的支持,还是真的像网络上流传的,您在年轻的时候受到过性侵犯,对Alpha群体怀有抵触的情绪,或者说,是恨意呢。李先生,能不能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啧啧啧,看这张脸蛋,没被惦记过都奇了怪了。”

 

 

他的脑袋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疯狂震动的蜂鸣箱中,耳膜又涨又酸。他听到很多嘈杂的声音,颇有些戏剧效果的,都叠在一堆,大多数字眼都含糊不清,而解析出来的一二就能要人命。李英超狠狠地掐住自己的虎口,他感觉抑制贴正在逐渐失效,发情热郁结在胸腔,如果不看他痉挛的背线,只看表情的话没有任何异样。他依旧把头抬得很高很高。还差一点,在差一点力气就可以把自己想说的说出来了。

 

他最终没能坚持攀上那山,在峭壁撒手的下一秒被接了个满怀。

 

“我将代表组织回答这些问题,首先请你们回答我,公众场合故意伤害,法院应该会给出合理的判决吧。再者,本人作为货真价值的Alpha,对网上所有的流言蜚语和在场极为口舌不干净的,提出人身攻击的控诉,两天之内就能收到传票。就是这些,还有什么问题是我可以为你们效劳的吗。”

 

是松树的味道,我得救了。就仿佛那很遥远很遥远的某一天,他看着鼻尖前的脖颈有一抹暗绿,那是个可供蜻蜓随意逗留的肩头,宽阔还结实,现在他的脑袋几近温驯枕在上面。水波潋滟的湖边很热闹,是一场白鹭集会。那是李英超在回家的路上狂奔,试图寻找自己灵魂的栖息之地,寻找自己的第二故乡。最后的太阳垂在他阖上的眼皮,几乎让他的睫毛燃烧起来。

 

他贪婪地嗅着这种气味,已经口渴了太多年了。那一天他的所见所想都不是幻觉,李英超突然笑了,额头上那阵愁意完全不见行踪。

 

 

一切都那么合乎道理,包括他男朋友没由来的执拗脾气。

 

他也突然搞懂了告白那天晚上李振洋在嘟囔些什么。

 

于是李英超把自己的米老鼠水杯挂在包带上,他掌心里还有两粒糖果,薄荷和蜂蜜柚子的。他大步大步地往前走,渐渐变成小跑。那些漏洞百出的行为终于在他脑海萦绕了,恋爱中的人果然都挺迟钝的,风气不行啊,他捶了捶自己的脑袋。

 

 

李英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一只汗涔涔的手被李振洋握在掌心,他小心翼翼地往回抽最终以失败告终,他就乐得被这么牵着。

 

李振洋趴在他腿上浅眠,他小腿麻的像被无数蜘蛛啃噬似的。就是这么照顾人的吗,他不满的拖着腮帮子盯着恋人发白的脸色,和一圈青灰色的胡渣。还挺帅的,说不定有一天他洋哥可以蓄一个小胡子出来溜溜。这时李振洋察觉到动静,皱了皱眉头慢慢睁开眼睛,他们在对视中呆滞了三秒,随即李振洋像被烫到似的撒开了手。

 

 

“那现在我来负责教你牵手。”李英超不容置疑地把李振洋的手拉过来,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绕到李振洋的后脖子,把那个充当抑制贴、其实和一贴跌打膏药没什么区别的白布撕下来,讨好似的磨蹭了一下。

 

“我是真的不喜欢Alpha,他们没说错。”李英超刻意来了个大喘气,手上却没放松,“我也不喜欢Omega,我没有那么多精力喜欢这个喜欢那个。我大半辈子的精神头都用来和一只吃多松果所以一身松树味道的小狐狸捉迷藏了,我太笨了,我好像只学会如何喜欢他,那现在他肯不肯带我一起回家呀。”

 

他鲜少犯错,却心甘情愿地跳进这个拙劣伪装的陷阱里。或者说陷阱本来就是被误解了,只是想帮他整理乱蓬蓬的头发。

 

这次他们都没有撒手。

 

 

FIN.

 



【洋灵】奶茶五分甜

:        一发完 短而无营养的纪实向脑洞

 

 

木子洋这个人,嘴刁,麻烦,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还不好表露的事。咸的吃一点点,辣味一点点,甜度一点点,苦也可以一点点。哦,还有酸,也可以一点点,原味酸奶让他直拱鼻子,酸菜要过两遍水,最后变成一道普通的白菜。

 

对外声称:“喜欢好吃的,好吃的就多吃一点,不喜欢的就少吃一点。”这种还真没什么毛病。木子洋自称是富贵嘴,古代的皇帝老子懂吗,一定要御膳房精挑细选最好的,剔除糟糠,浓缩再浓缩,最后剩下一点精华。“对,最后变成一道翡翠白玉汤。”灵超把书合起来毫不留情地接这个茬。大多数的时候他把摄像机悄悄地往自己旁边拉,声音压得很低,“我来给你们爆个料,木子洋其实很挑食,还是那种妈见打的挑食。”

 

当然,这些话只能在背地里说。

 

与此成对比的灵超,以“挑食”楷模的形象活跃在采访中,钻着没人注意的空子把胡萝卜块裹在餐巾纸里丢掉,然后面无表情地被揭穿。“这玩意儿吃起来一股铁锈味,我是真的不可以接受。”他委屈巴巴地低下头,食堂阿姨于心不忍地挑了块个大的排骨。他奔向排骨的时候眼睛一亮,啃完还煞有介事地舔了舔手指头。

 

就像他说自己是个“极端”的人,辣要把人吃的热汗淋漓的重辣,甜度要百分百,让人吃了齁得嗓子痛的那种。他比了个爱心说,因为我是小可爱嘛,小可爱就是要有效果,往肚子上打一棍子后到处撒糖豆,整个人都是在糖水里泡过澡的。然后咬一口还能辣死人,辣是一种疼痛对吧,自带功能性杀伤武器的那种。

 

岳明辉膛目结舌地腹诽道:“你这是个小可爱还是皮纳特,咱们有梦想可以,但不要太过激。”

 

据说有一次卜凡打开了灵超的外卖,荤类为主的麻辣烫足足冲上二十块钱的巨额。卜凡美滋滋地把一次性筷子打开,把金黄色还沾着辣椒片的里脊肉放进嘴里,十秒之后冷静地把筷子放下,冲到冰箱门前。陈博文吃完午饭走过来的时候,不满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摸摸索索地干什么呢,又偷喝饮料,体能想加倍可以直说。”

 

“我在漱口。”卜凡镇静地把可乐瓶放下,嘴唇肿了一圈。

 

 

体能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是元气满满的,直到最后几个深蹲起跳后,悔不当初。好几天下楼梯得互相搀扶着,那姿势活像几个出去晒太阳的孕妇。

 

灵超年龄轻,即使体育成绩一般般也是有跑上千米的经历的,完成的速度比所有人都快。他瘫在地上,汗水顺着拖曳在地的头发淌下来,汇聚成一滩。结束也不想拖地了,灵超眼珠转了转,用胳膊肘蹭干那块区域。他翻了个身侧躺在地上,空气里汗湿的味道发酸,像一块脱水的发酵乳酪在角落里无人问津。想到这里灵超的肚子不太舒服,他扶着镜子坐起来,蒙上热气的镜子雾蒙蒙的,冒着水汽。

 

“小弟。”做完最后一组仰卧起坐的木子洋在地板上滚动,直到躺在垫子上才停。运动后的体温很高,薄薄的布料仿佛起了静电似的黏着在皮肤上,热乎乎的,很不舒服。木子洋连负重都没拆,像溺水的人往前伸出手,“去,帮你大哥买杯奶茶去,哪个便宜买哪个,要冰的。等等,去冰吧,无糖。“

 

“还喝奶茶,我哪来的钱,奢侈啊。”灵超抱着膝盖在木子洋旁边蹲下来,不怀好意地戳着他的肚脐眼,木子洋像驱赶苍蝇似的摆了摆手。

 

“刷我的卡,给你自己也买一杯。你需要增重不会有人说的,快去。”木子洋眼睛都懒得睁开,任凭灵超把负重解开。湿漉漉的裤角有凉风灌进来,浮起汗水而发闷的皮肤终于呼了一口气。

 

他在灵超那句“那我要升大杯,还要买最贵的。”的叫嚣中不耐烦地点了点头,趴在垫子上后舒适地伸展着酸涩而微微痉挛的后背。

 

灵超大摇大摆地拎着一大袋子奶茶在路上走,偶尔有路人用赏心悦目地注视他一会,还遇到几个激动地上前握手的粉丝,他道谢完,拒绝了那些提出帮他拎东西的好意。他把鸭舌帽拉低:“不是,不是,我不是送外卖的。”把步子放得更快了。夏季的天把大地扎得严严实实的,蒸笼的盖子背在自己身上。一棵缠满老藤的槐树微微抖动着,落下大片大片的荫凉。他觉得自己就是一枚在铁锅上打碎的荷包蛋,即将在柏油路面上煎的滋滋作响,流出汪金黄的油脂。奶茶杯子沁出许多水珠,濡湿了他的袖管。

 

当灵超在整个公司发了个遍后,才把最后一杯放到木子洋手边。每个员工都是熟练的拍照,编辑:漂亮弟弟请的奶茶,压根没想到去指责他偷偷溜出去的事。

 

木子洋在沙发上支楞起眼皮,发尾还挂着一颗汗珠。柔和的夕照慵懒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像一部静谧无声的黑白色戏剧,他金黄色的发旋变成银白的,就连睫毛、还有鼻梁的小片阴影,都是银色的。灵超的白衬衫湿透了,几乎能映出光洁的后背。他想都没想就往木子洋的一条大腿上一坐,两只脚搭在沙发上。

 

“除了我这杯,你这杯,其余的在你这月工资扣。”木子洋吸了口奶茶,微微泛苦的乌龙茶被蜜红豆调匀,整个味道都变得清新起来。一想起这些钱都是自己出的,他突然平衡起来,把红豆咬得嘎吱嘎吱响。

 

灵超不以为然地咬着吸管:“我这是以大局为重,不然你现在连口凉的都喝不着。”他让一颗珍珠在吸管里做观光电梯似的起伏,“你尝尝我的,无糖,我一想就难喝到不能接受。你不知道奶茶的灵魂在哪嘛,在他的甜度啊。”

 

木子洋把杯子接过来吸了一口,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打完:“靠,你这是捅开了什么工业糖精的桶了吧,糖尿病预定啊。”

 

好小子,刷着我的卡加料,都快加成一杯粥了。

 

“你这是什么,一股巧克力味,烤焦了?”木子洋大口地喝了几口自己那杯乌龙茶,他不希望任何细微的甜使得他留下蛀牙的隐患。一家人就是该整整齐齐的,任何一颗都不应该在将来换成纯金的假牙,而且也不好看,抽烟抽多似的。

 

“巧克力奶茶啊,你是傻的。”灵超反唇相讥,翻了个白眼。

 

“你还加冰激凌,疯了吗?”

 

“巧克力冰激凌世间绝配,你好好享用你的老年养生汤吧。”

 

这两个人一旦吵起来颇有种火星撞地球,雄狮子争夺伴侣和地位的局势,当然是袖珍版,不玩这些俏皮的我们用通俗化来讲就是两个幼儿园小朋友,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把。理由呢,幼儿园老师拉了拉碎花裙蹲下来问。“他喜欢吃番茄。”“他不喜欢吃番茄。”两个气鼓鼓地小朋友揣着口袋,偏过头时这么说道。

 

这好像是第一次和灵超一起喝奶茶,木子洋想。可能也没那么有特殊性,也许之前小朋友背着包跟在自己后头的时候就哄他开心过。冰块和浅棕色的液体一起在机器中坐着环形运动,很容易就被互相感染,元素也随之丰富起来。

 

木子洋喝了不到三分之一就把杯子放下了,任凭热空气为他加温。实在是太甜了,肆意分散的甜味因子像提着小灯泡的萤火虫在他肚子里探照工作,发出一个欢快过头的频率信号。他的牙齿逐渐哀嚎起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隐隐作痛。

 

 

木子洋和灵超没一点像的,木子洋觉得自己就是在镜湖一梭孤舟上垂钓的蓑笠翁,不紧不慢地把烟袋调了个向,放在嘴边嘘唏,散还轻。而灵超就是拄着一根枇杷树枝在火山口拉起一条锋利的铁索,晃晃悠悠地走,火舌灼烧他的脚底板就更尽兴了,这就是作者和冒险家的区别。这是巅峰时期的李姓作者想到的最好的比喻,然而怎么样呢,冒险家最后露出两只可怜巴巴的眼睛说:“我渴了,我想喝奶茶。”

 

“小弟,你来点。”于是大洋哥站在柜台整整二十分钟后得出的结论。

 

灵超刚才半个身子探进柜台里,希望汲取一些空调的凉气。现在没好气地翻了白眼,木子洋的手扬到空中之前他就为资产阶级低头,只能委屈求全地扬起一个笑脸。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收银员支在后台歇息,现在马上窜到收银柜。

 

“你喝乌龙茶,还是红茶拿铁?还是无糖的对吧,我要这个荔枝草莓奶昔。”灵超眯缝着眼看着上方滚动的屏幕,转过头来用询问的目光盯着木子洋看。

 

“你到奶茶店喝奶昔,前面那家奶昔不好吗。”木子洋震惊地睁大眼睛。

 

营业员尴尬地干咳一声,看着面前两个在室内还全副武装的人原地踌躇了很久,还是耐着性子,面带微笑地拿出一张宣传单:“要不要尝试一下我们推出的黑糖珍珠青稞鲜奶,因为我们新店开张,买一杯可以在这一栏里选一杯,是免费赠送的。”

 

在地铁站里建立的美食广场把所有火热的元素都添加进去了,那些拔高的火烈鸟和趴得懒懒散散的粉红豹。一些向日葵与蒙娜丽莎的画框,还有很多静止不动的风车和气球,好像被一大块琥珀包进去一样。木子洋一向不喜欢在这种人多眼杂的新鲜地方闲逛,美其名曰甲醛重。而灵超喜欢,就像很多这个岁数应该经历的小热闹场被声势浩大的大多数所掩盖,却越发觉得不应该错过了。

 

灵超抱起一个大型大白兔奶糖抱枕时,木子洋嘴上不依不饶地佯装很嫌弃这种幼稚的行为,却也从善如流地捞起一个小浣熊。然后伸出手艰难地合个影,最后在保安的一声:“喂,这里的东西不可以碰。”的呵斥下灰溜溜地拉高了口罩蹿到了人群中,手机里那张照片还有点糊。

 

“那就要这个吧。”灵超抢先开口,他渴到嗓子干巴巴的,实在不能耗下去了,“我想要一个无糖青稞和一个三分甜的布丁,谢谢姐姐。”

 

“怎么突然喝三分甜。”木子洋靠在墙上挑了挑眉,他刚想说,小弟,别挑便宜的,挑自己喜欢的就行了。看到灵超抢先一步掏出手机翻出二维码,就自顾自收了声。

 

“要减肥。”灵超转过头来很认真地盯着对方看,那根荡来荡去的棕色刘海挠得木子洋心里怪痒痒的。灵超翻出一张照片放在自己脸边,鼓起腮帮子,“大家评论都是什么我吃胖了好多,妈妈们都很欣慰。我觉得不行,长身体的借口不能再用了。”

 

营业员适时地阻止了木子洋爆笑出声:“帅哥,那个。我们家做的奶茶都偏苦,您要不要换成七分甜,保证这样口感会更好。”

 

木子洋在反复确认之后点了点头。

 

“靠,这么好看的小妹妹可不能忽悠人呢,甜的我嗓子都疼。”木子洋吸了一小口之后呛得连连咳嗽。对方歉意地表示可以再送一枚布丁,灵超白眼翻到天上去,搂住木子洋一只胳膊拖着他往前走:“姐姐你不用管他,他就是事儿而已。”说完又退回两步,“那个,姐姐呀,其实我挺喜欢吃布丁的。”

 

 

“哥,真这么甜啊。”灵超小心翼翼地透过塑料袋子的提手瞥了一眼木子洋,自从接过奶茶就只喝过一口的那位。

 

“还行,我等会再喝。”

 

“那我们俩换吧,布丁挺好吃的。”灵超把自己那杯塞在木子洋手里,大口吸着新换到那一杯,“哪甜了,你告诉我哪甜了?木子洋你就是个事儿,上次在台北,我那杯奶茶可比这个甜多了,你不照样咕嘟咕嘟几乎见底了吗。”

 

木子洋把目光落在旁边的娃娃机上,来回走了三趟那两个人还是没夹到娃娃,好菜,玩具店老板就是喜欢你们这种付钱买不甘心的人:“那次是渴了,起始条件不一样。”他理直气壮地偏过头去读每一家饭店的招牌菜,“在这里停止,对,掉头行驶,很好。看到这家紫菜小馄饨了吗,我想吃这个。什么,你也想吃,好嘞。”

 

 

问:男性朋友之间总喝一杯水有什么问题吗?

 

亲亲,这里的建议是直接在一起呢。等一下,不要给差评啊,没什么问题,这是所有的友谊都会经历的升华步骤。

 

 

灵超一直说自己是个极端的人。

 

其实他内心还有潜台词,我(和木子洋相比起来)是一个极端的人。木子洋表面上看上去诙谐还平易近人,说出来的梗可以绕地球三圈,其实不论是平时做事还是面对镜头都稳扎稳打,是值得依赖的好对象。而他心里清楚自己做不到,小孩子在公众场合故作成熟,稍微有点点刺头就把这个鼓涨的气球戳爆了。

 

灵超喜欢追逐的感觉,却不喜欢一直追不上。在他的想法中,所有貌似遥不可及的目标,迟早都是要被自己吞并的,变成他手中一张可以把控的牌。

 

而木子洋的出现,不知是天降惊喜还是意外劫难。

 

他喜欢听木子洋讲那些过去的事,他向往茉莉花烤火鸡和苏格兰风味的游击队伍打着小军鼓,其中或多或少挟带夸大和省略的成分,但他也乐在其中。他越听,就越发觉得遥远了,就像诗人无数次望月兴叹,想起那位孤独的仙子,醉倒在梧桐树下。地球与太阳的距离,天王星的距离,那些宇宙外的星体的距离。

 

七年的距离,是一个无法弥补的缺口。他想到阿基里斯悖论,就好像他不管怎么没了命去追赶,都无法把这个缺口填补上。

 

 

这也就是灵超的与众不同之处了,木子洋站起身去合拢阳台的门,呼啸着的风源源不断地灌进来,把窗帘吹成漏斗形状。灵超会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下,如果我是一个不会老去、不会生病更不会死亡的,只要我踏上路程,不管是多少个光年,只要我在往前走,就总有一天能看到另一颗浅蓝色的星球,发出清冷的光,就像逐渐消融的北极冰山流淌出的轨迹,像一只鲸的心脏慢慢压缩,发出孤独的频率。他很慷慨,可以容纳无数个人在其中徜徉,就是这样,我总归是来得及追上的。

 

 

从新西兰出发的回程飞机耗时十二个小时,灵超一上飞机就紧闭眼睛试图睡着。晕机和气压变化带来的耳膜刺痛,让他对飞机打心眼的喜欢不起来。飞机一起飞,木子洋就伸出手帮他捂住耳朵:“还疼吗。”然后在小孩点点头又摇头的反应中叹了口气,手下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当灵超一直在做吞咽动作来缓解疼痛,他把眉头皱成一团,扬了扬下巴示意摄像机可以关闭了。

 

在就两年前吧,他带着还矮半个头的灵超坐飞机。小孩儿这是第一次坐飞机,靠着窗户和他自拍了好几张,当空乘推着饮料车路过的时候饶有兴致地盯着葡萄酒瓶看。木子洋反手弹了一下小孩的额头,没使劲:“未成年人去喝橙汁,看什么看”

 

下了飞机地灵超揉着耳朵,小脸惨白惨白的,说下次再也不想坐飞机了。

 

现在不怎么娇小的灵超,手臂环在胸前闭着眼睛假寐。他和十八岁的灵超悄悄地飞回他们的国家,还带着崭新的身份。木子洋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灵超不看风景,还非要吵着嚷着坐靠窗的位置,两条长腿委屈地缩在角落,看到他直难受。

 

飞机上提供的晚餐有一小盒冰激凌,木子洋理所当然的把它留给了灵超。灵超舀了满满一大勺递过去,说:“黑巧克力口味的,说它是甜的还不如说是苦的,你尝尝。”木子洋也没犹豫地把头探过去接,确实不甜,也不够甜。木子洋坐在那里发愣,和灵超相处的时间越久,自己就越发喜爱甜口,就连平时甜得发腻的冰激凌都失去了原有的滋味。

 

“哥哥这盒也给你,太甜了,我不爱吃。”木子洋把手上的小纸盒递过去,“就当是奶茶了,新西兰的奶茶店价钱都挺美丽的,还不如同样的价钱在国内给你买五杯。”

 

他们在购物街偶遇一间中国开过来的奶茶连锁店,反复经过了好多次去偷瞄价格表,后来缩起脖子转了个向。灵超搓了搓鼻子:“这么比起来我还不如去华人超市买那个哈密瓜味棒冰,才一个刀。”木子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步跑起来:“自由活动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走,大哥请你买棒冰吃。”

 

“你说好的,五杯啊。”

 

餐车再次经过的时候,灵超倚在木子洋肩上,毯子松松垮垮得盖在两个人的腿上。屏幕上放着滑稽的默剧,小胡子和肥大的靴子,一颗干燥的蜂巢和一张桌布都能让木子洋笑得抬不起头。灵超自恃是个笑点极高的人,在折腾了斗地主和青春连续剧,终于把整个人缩成一团之后不做声了。

 

灵超还是点了橙汁。

 

木子洋疑惑地摇晃着手里的塑料杯子,转过头去说:“你也可以喝一小杯葡萄酒,去吧。”灵超只是接过杯子,用手肘轻轻撞了撞木子洋的胸膛:“橙汁挺好的,我想要橙汁,我就喜欢喝甜的。”然后狡黠地吐了吐舌头。

 

 

木子洋突然又明白了好多事。

 

十八岁的灵超和不满十八岁的灵超,从来就是同一个人。依旧是同样那个野心勃勃的、眼里满是星光的孩子,在略显混浊的水里捞出一条白腹的鲤鱼。依旧最爱吃甜食,小恐龙背包里装满芝士饼干和草莓软糖。依旧很依赖自己,依旧喜欢木子洋。

 

木子洋在对方不满地嘟囔声中,把杯子抢过来喝了一口:“嗯,还行吧,喝起来也没有想象中倒牙的感觉。”然后在灵超愤慨的斜视中自顾自把座椅扶手拉起来。

 

灵超是天马行空的小王子,想不通为什么天亮要熄灯,天黑要点灯。在一场壮阔绮丽的流星雨到来之前,他非要把亮得燃烧到刺眼,把最孤独的都留给黑夜。而木子洋自觉自己就是圣母院顶头那个巨钟,高兴的时候铛铛几下,不高兴了就假装年久失修。但是表针还是要转下去,就像他可以跳跃着走不同的时间,最后还是违抗不了这个圆形运动,不管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都是。

 

那如果有一天他非要走个方形。

 

 

灵超有点迷糊了,毛茸茸的脑袋瓜落在自己的肩膀上,木子洋下意识地沉了沉身子试图让对方躺的更舒服点。小孩看似直球玩家,一个接一个最新操作让他练就了一身非常优秀的躲避能力。下采访的时候工作人员拍了拍灵超的肩膀:“弟弟,眼神收着点。”木子洋不动声色,也把灵超迅速甩头摆出笑容的过程看在眼里,灵超像个没事人似的跑过来拽他的手,说:“洋哥,我们去喝奶茶吧。”

 

谁有能想到最后捅破窗户纸的是木子洋呢,木子洋表示自己想到了。因为他一直拿着支筷子在虎口旋转,摇了摇头说,不行,没到时候呢。

 

生日那天灵超稍微喝了点啤酒,他不喜欢太苦的东西,抿了几口就放下了。迅速地把攻击阵地转向喷香的羊排,木子洋把瓶起子拿在手里,铁质的调羹在起啤酒之后弯折出一个挺明显的弧度,他只能悻悻作罢,换了个趁手的器具。

 

睡觉前他们倒在草地上看星星,去分辨北斗七星的勺和柄。“我记得第四还是第五颗星星时最亮的,我爸告诉我的。”木子洋就枕着手臂看着灵超被星火映的通红的脸颊,好像是红云反拱,月亮落了,所有的星光像一层薄纱一样垂在他的肩膀,他整个人都是粉雕玉砌的,纤长的眼睫毛也变成白色的,好像沾满了雪花。

 

“李英超,你喜欢我吗。”

 

他感觉到灵超呼吸顿了一下,眨眼的频率更快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带着笃定,没有一丝慌乱。他敢说出口的话,他就有无限趋近于百分之百的把握。

 

灵超突然笑了,还是那种类似某种禽类踩水蒲的声音:“我喜欢甜的,但也可以喜欢喝大杯苦乌龙茶。我喜欢自己一个人在海边坐着,不过如果李振洋非要陪着我一起去,声称怕我掉进去淹死了,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接受的事情。”

 

木子洋也能听到自己在笑,他拍了拍灵超的胳膊:“回屋吧,起风了。”

 

 

拿出手机定外卖的时候,木子洋有些苦恼的看着那些加料,但是现在已经比较得心应手了,他用脚尖踢了踢灵超的小腿,后者在室内戴着帽子摇摇晃晃地在自己面前跑来跑去,木子洋眯缝着眼躺在沙发上不愿出声,然后一把将人拉到自己旁边。

 

一个小王子选择了蛇和大象,一个过路人脱帽致敬。

 

一切都从最简单的开始,从一个装满千纸鹤的瓶子,一块奶油蛋糕,一间贴满银色星星气球的屋子。有这两个人本身就不应该互相矛盾,他们爬上一根修长的桅杆,篮子里装满青柑——苦的?还是甜的?永远都不知道哪个概率会更大一些,驶向夕阳逐渐变成黑黝黝的岩石,驶向那轮形销骨立的星球。

 

有一个点灯人慢慢从梯子上爬下来,说:“我不干了,为什么天亮的时候就要熄灯,天黑的时候就要点灯呢,我想喝巧克力奶茶。”

 

“点了什么,点满五杯了吗。”灵超趴在木子洋的肩膀上去抢他的手机,很轻易地把屏幕解锁却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界面。手机屏保上的灵超抱着一个有半他半个身子那么高的大白兔奶糖抱枕,冲着镜头露出一个甜度很高的笑容。

 

木子洋把一只胳膊搭在自己的专属挂件上,伸了个懒腰。

 

“巧克力乌龙奶茶,五分甜。”

 

 

FIN.

 


【洋灵】视觉误区 中

:        一个关于a装o哥哥和非典型o弟弟的爱情故事

         烂俗剧情预警 不上升

         前文



占据李振洋回忆的高达百分之八十都是李英超的笑脸,连同暴露在外鲜红的牙龈。这位校园永久的风云人物,汗腾腾地丢进最后一个三分球,骑着自己喷过漆的单车抢在一窝蜂的学生前买一只玉米冰激凌,然后在树荫下支着一条腿。

 

李英超在改装过的后座上坐下,新买的旅游鞋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像偶像剧女主那样侧着身子,说:“哥,你什么时候给我换成四轮的?”然后把那支皮子被吃掉,只剩下内里的香草冰激凌接过来,粘腻的奶油色在他深蓝色的校服袖子上凝固成硬块。李振洋还记得他带着个橙黄色的鸭舌帽,上面绣了个撅着屁股的小鸭子,还记得歪歪扭扭的红领巾有点抽丝,还记得白净的脑门上有几个五颜六色的星星贴纸。回忆到这里为止,因为小老虎抡起他的拳头。

 

这个后座被李英超一个人独享了好几年,一直到李振洋拿到驾驶证为止。

 

是什么时候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有了丝绮念呢,李振洋自己也说不准。有可能是自己对长得好看的人就是毫无防备,一眼惊鸿而已。又可能是自己钟爱的玩具模型被亲戚家小孩弄坏,而自己躲在房间里偷偷哭泣时,李英超用两根细细的手臂把自己平时碰都不让碰玩具一股脑洒出来。有可能是本来的生日旅行因为父母的工作取消,李英超苦练唱歌好几个月,比赛赢得了两张游乐园的门票,当他把票递给自己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比他见过的一切珠宝、一切璀璨的星星还要耀眼,那么令人暖和。

 

李振洋还记得,刚上大学时自己看中杂志上一件价格不菲的风衣,为其多打了好几个小时的工,却在一个寂静无人的除夕夜收到了不加署名的礼物盒。之后他看到李英超被擀面杖打得肿到发烫的手臂和砸碎的零钱罐,训斥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而小孩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手臂交叉在胸前,说:“洋哥,我用的是自己打工的钱,就是打扫卫生什么的,很干净,没有动我爸妈的钱,你放心吧。”他记得小孩用那双瘦得过分的手搂住自己的腰,“我就知道洋哥穿这个必须好看,说吧,你要怎么感谢我?”

 

而这个圆滑到过分狡猾的人逐渐敞开心房,他对什么人都亲近,什么场合都不会胆怯畏缩,所以身边不乏不顾一切围着他打转的人,而李振洋不喜欢这种簇拥感。之前有人在离开前狠狠地甩了他一句,算了,这辈子没有人能走近你那百般防备的心。但这层坚硬的盔甲慢慢被柔软的风吹化了,才发现他就是颗长腿的山竹。

 

那时候李振洋就想,不管他后座上的这个孩子分化成什么样,他都必定长久地栽在这扇单纯之中。没想到一语成谶,李英超的分化比正常人晚了整整两年。

 

李振洋偏执地用自己的信息素把仍未分化的李英超包裹起来,会有什么后果呢,一个极度依赖他信息素的Omega,或是一个对他信息素极度敏感且狂暴的Alpha,而他本身就是敢于挑战的人,所以不管是硬币的哪一面,顺理成章的庇护还是独当一面的坚强,他都乐于听到。而对于闻不到信息素的那一位,又哪知道这些心思呢,所以翻了个身子啧啧嘴,把脸往李振洋胸口多送了一点,双手折叠在胸前。

 

有一天李英超抱着罐荔枝啤酒,坐在李振洋租的房子的小阳台上。傍秋的风是带着锯齿的,在那个肃杀又冷清的下午,风舌不容置疑地卷走了白桦树最后一片泛黄的叶子,那排久未清洗的轿车,连车牌都蒙上一层厚厚的灰。李英超转过头来,果酒的度数依旧不容小觑,他的脸红扑扑的,一笑眼睛眯起来:“哥,你说我能分化成一个Alpha吗。”这样可以保护妈妈,也可以保护班上那个只知道闷着头做题的小眼镜。

 

“不管你分化成什么,你都能把他们保护得很好。”李振洋沉默地在旁边坐下来,刚刚摆起来的笑脸突然僵住了,他拉开一个易拉罐在小孩抗议的举动中自顾自地灌了一口。

 

“那你是什么,你从来没告诉过我。”李英超半路截胡,把头凑过去,恶狠狠地喝了一口水蜜桃啤酒,恶作剧得逞后挑衅地挑了挑眉毛。李振洋怕他呛到,一边帮人举着瓶子一边用手背敲了一下李英超的头,“你不会是Omega吧,没事洋哥,我不会嫌弃你的。你只要往那儿一站,一马路Alpha都得给你跪下来。”

 

“等你分化之后再打探,不学习就知道研究这些五迷三道的。”

 

于是这场谈话在李英超一个响彻云霄的喷嚏中结束,李振洋没好气地把夹克撇到李英超的头顶,虽然小孩这些年竹笋似的疯狂抽条,穿着别人的衣服还是肥肥大大的。深蓝色的袖口露出指尖,那几只指尖还没碰到酒箱的塑料层,箱子就让李振洋搬走了。他在瓶AD钙奶上插好吸管递给李英超,后者当然得抗议啊,鸡尾酒变成幼儿成长饮料,这是怎么个从云端跌落到地上,都把脸摔肿了。他吸了一下吸管,眼珠子不由自主地放下看:“还有吗。”其实地上也不差,他这么想,不冻脚脖。

 

 

那天他的左眼皮狂跳,跳财跳灾是很难被分清的。

 

他被学校选中交换学习的那一个月里,对话框置顶里是李英超的动漫头像。他结束了野营,把五六个空的矿泉水桶往地上一丢。洗完澡后侧身躺在酒店大床上,湿漉漉地头发濡湿枕套,他看到李英超在这三天发了很多消息,他因为山区没有信号统统错过了,他不紧不慢地划着屏幕,听着小孩子絮叨那些琐碎的事眼时眼里都是笑意,直到他拉到最后一条消息。

 

“洋哥,我分化了。”

 

李振洋腾得坐起身来,酸乏的胳膊肘和后背让他晃悠了一下。“真的吗,医院怎么说,是不是很遭罪啊,结果怎么样。”他的拇指动了动,还是没有把那句:“分化成什么”打出去,他生怕结果不遂李英超的心意,他再有私心也舍不得。

 

对面好像一直在对话框里等着,对方的正在输入立马出现。“等你回来再说吧,没什么疼的,小菜一碟。我睡觉了,明天还要去学校补考,拜拜。”

 

看来是分化成自己满意的第二性征了,李振洋稍微揣摩了一下对方的语气,呼了口气。小孩的语气听上去别无他样,那也好。他竭力忽视那阵浮上来的,都快把他喉咙灼烧的酸涩感,像一瓶难以揣摩的烧刀子,那么疼。他没有回复,翻了个身把手机压在胸口闭上眼睛。压着胸口睡会做噩梦,会梦到一只长满刺的霸王龙,鼻孔喷火,还能张开血盆大口啊呜一下把你吞下肚,他好像听到小苍蝇在他的耳边这么说。

 

他回来的时候特意挑了几包酥糖,还有当地特产的茉莉茶饼,在行李箱占据了一半位置。他坐计程车从机场回去,正好碰到晚高峰,付钱的时候着实肉疼了一下。他径直报了个李英超家的地址,那小子现在在做什么呢,打电玩还是写作业,不管是哪副样子都令人感到滑稽。李英超母亲打开门的时候把行李箱接了进去,满脸焦虑。

 

“怎么了阿姨。”他扶着女士的肩膀柔声说,“超儿呢,还没放学吗?”这下子女人坐下来拉着她的手把这些天来憋着的顾虑全说了。

 

李振洋越听那些故事,脸色就越冷。从那些莫名丢失的泳装和运动短裤,那些书包上的脚印和划痕,擦伤的小腿和那些淤青,甚至是书本上那些骚扰性质的话语。“小超两个多小时前就该放学了,他成绩好,老师从来都不留他的,我真的担心死了。”

 

“您在家里等我消息吧,我去看看。别担心,说不定超儿就是在学校里自习写作业,不方便拿手机出来跟您联系呢。”他把汗涔涔的外套披在身上飞快的推门而出,李英超母亲在背后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也只看着李振洋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她摇了摇头,眉间的愁意依旧没舒展开。小洋是个了不起的孩子,能照顾好他。

 

这件事是难以被提起的。

 

秋天的风依旧像一把扒皮用的小刀,没那么大张大合却冻得生疼。他闻到好闻的巧克力味、花香风味的,于是下意识地走到在那个小胡同口停留了一下。李振洋从来舍近求远,走相对敞亮的大道,只偶尔在那救济一些怀孕的流浪猫。

 

他看到了什么,李英超穿着单薄的校服衬衫,那件肥大的校服外套系在腿上,运动短裤下露出两条修长而结实的腿,美中不足的是沾了好些泥点子。即使他贴着厚重的抑制贴都能闻到对方的气味,保护欲让李振洋当即震怒地冲上去,一脚踢在离他最近的那个混混的后背上,他听到对方痛苦的呼救声时脚下也没放松。外套把双目紧闭的李英超裹起来:“混蛋东西,爹妈没教会做人的道理,那我来代替他们。”李振洋伸手去捉为首的手臂时下了狠劲,和一把钳子似的,在这种极其混乱的情况下,他感觉到李英超在后面轻轻地、安抚地拽了拽他的裤角。

 

“小混蛋。”

 

“你怎么敢直接冲上来啊,智取明白一下吧。洋哥,万一你没打赢我们买一送一怎么办。”后来李英超狼吞虎咽地把一个海盐口味甜筒往嘴里送,这么问他。

 

“怎么净长自己志气,灭他人威风呢。”李振洋用大拇指,把小孩儿嘴边蓝色的奶油蹭掉,“把心吞到肚子里小弟,别说就这两三个小东西,就是后面再加一个零,你大哥也能应付过来。”

 

李振洋抱着李英超往回走的时候走得很慢,每一步他都能记得清。包括那个被踢到一边的菠萝啤酒易拉罐,一个奔腾的溪流慢慢地结冰。他的腹部受到结结实实的一拳,不用看也应该是淤青一大片,每一步都走得晃晃悠悠的。李振洋气都不敢出,稍微动作就会扯到伤口,只好哈下腰慢慢地走着。做亏心事的人不敢挑事端,红眼的Alpha再怎么和平主义,实力也不容小觑,总算是在极限前脱身,李振洋有些得意地勾起嘴角。

 

他尤其记得,在情潮的沼泽中挣扎着的李英超努力抬起头,伸手去拽他的领带,眼里的迷惘占据大多数。对,他记得李英超露出一个又傻又丑的笑脸,说:“哥哥,你回来啦,你有没有给我带茶叶口味的软糖呀。”

 

 

李振洋从来都是个极具先见之明的人,当李英超第一次流露出对Alpha的抵触和恐惧是在一周后。李振洋抓着小孩的手腕,把他拖进自己怀里。别看李英超平时上街和个擎天柱差不多,在李振洋这里还是袖珍得很。“不用担心,你大哥也是个Omega,不照样活得有滋有味潇潇洒洒吗?”好在那天他刚从人流量密集的公众场合出来,抑制剂抑制贴那叫一个齐全,所以李英超根本就辨别不出他哥到底是什么。

 

“真的吗,洋哥也是Omega,怪不得你以前不告诉我。”李英超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跃跃欲试地踮起脚尖,“也不是夸你啊,谁说Omega就得软弱任人欺的。”李英超母亲总算松了一口气,向李振洋投来感激的目光。

 

那次事故之后,李振洋没忍心数落受到严重打击的李英超。好在后者吃了教训,保护工作完美到有些过分了,好几次李振洋看着他要捂出热痱子的后脖颈,就感觉全身瘙痒。本来的坦白计划也一拖再拖,算了,做Omega也可以照顾小孩,大家都是男人,其他的都不重要。李振洋在这种高难度伪装中过了好几年,基本上没露过马脚。

 

保护组织的成立是情理之中,李振洋看着小孩被口罩遮住的脸,削瘦的小巴简直能扎死人,心疼的不得了。可他李英超一旦犟起来是撞死都不回头的,于是顺水推舟地出现了他在组织慢慢回升的时候递交申请的这一幕。

 

 

重要电视台的报道对于大家是一个梦寐以求的卓越飞进,李英超作为创立者,兴致勃勃地请大家去吃火锅。酒过三巡,靠向自己的红锅咕噜咕噜的直冒泡,他闻着都能感受到那种火烧火燎的辣味,李振洋板着脸把递给李英超的酒杯礼貌地掉了个向。

 

“洋哥,这么大的日子,得碰一个啊。”

 

李振洋摆了摆手,把最后一口啤酒咽下去,玻璃杯子上残留了些白沫。他把一大块虾滑从漏勺里挑出来,沾了点海鲜汁和沙茶酱,塞进笑得灿烂的李英超嘴里。小孩的嘴唇被辣的殷红,泛出一层油光,无意识地舔舐之后,水光在灯光下流光溢彩,一颗樱桃。李振洋把自己的视线强硬地撕下来,说:“我不继续了,要不一会又跳舞又唱歌的,对大机构影响多差啊。再者说,我们得留一个能清醒到数钱的。”

 

而李英超依旧来者不拒,这时终于咚得一声趴在酒桌上不做声了。李振洋把其他人都送走之后,内心沉静地准备让老板把这顿饭报销了。他把小孩的手臂放在自己的脖子上,外套也在对方身上挂着,晃晃悠悠地走出火锅店。

 

李英超吵着要吃西瓜,总算叼着西瓜汁的吸管消停了。

 

好像是同样一个秋天,虽然没有这样的街红酒绿。在焦躁不堪的鸣笛声中,他们组成这个城市后半夜应有的样子。一个建筑师把他的理想留在身后,其上光秃秃的,爬山虎的叶子慢慢凋零。那个罕迹的岔路口,那个干涸的井盖。李振洋在一个公共座椅停下来,背后大片的槐树还是绿的,粗壮的树冠直挺挺地向天空刺去,

 

李振洋把一根烟取出来,还没来得及点燃。“你不许抽烟,我不允许你抽烟。”小酒鬼晃晃悠悠地把烟抢过来往垃圾箱里一丢,李振洋哑然失笑,只能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你是个坏孩子,我的洋哥哥,我最喜欢的洋哥哥。嗯,他就从来不会抽烟的。”李英超笑了一下,打了个酒嗝,软软地趴在李振洋的后背上。

 

“你最喜欢的,你有多喜欢?”李振洋觉得自己嗓子有点紧,循循善诱地拉毫无防备的小羊,想让他掉进自己布下的圈套里。

 

“我全世界最喜欢他。”李英超歪着头,好像真的在极力思考,“我爱他,我以前从来不会想到自己会那么爱一个Omega,从来没有过。”

 

“只是Omega的原因吗?”

 

“什么,什么。”

 

李英超酒醒了一半,内心的小人已经找好了悬梁自尽的绳子。他是真的没听清,现在把脖子伸长想去领取自己的最终通牒。他的灵魂好像随时随地可以穿过那扇窄窄的门,在无垠的天自由的飞翔着,但在那之前他的脚上绑了根绳索。

 

“我说,我也需要你。”一个轻柔又纯洁的吻落在嘴唇上时他楞着没动,就和启明的阳光在为天鹅梳妆打扮时一样虔诚,“我的爱总归比你还要多一些的。”

 


【洋灵】于无声处 5

被手机铃声吵醒时,李英超只觉得头痛欲裂,起身时差点从床上摔下去。胃里也不好受,一股一股往上反着酸液。酒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戒了戒了。他把被子拢成一个窝,断片让他不知所措,只盯着米黄色的墙纸发愣。

 

屏幕的光熄灭了,又进入待机模式。

 

他把手机拿过来,几十条短信和未接电话弹出来。已经是下午了,喝酒太耽误事了,他懊恼地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他先给陈博文回了电话,对方坚持不懈地给他打了十来个,一串红色的记录刺目不已,好几条短信都是连续的问句,正经事却是一个字都敲不出。

 

“喂,祖宗你可算是有信儿,我110都已经按好了。”李英超讪笑一声,用手背蹭了蹭鼻尖。猛然想起昨天妆应该是没卸掉,也就自暴自弃地任他长痘吧。用手一蹭却是清清爽爽的,难道自己喝醉的时候还记得卸妆?这是什么过分凄惨的生存大道,话筒那边对他的不回应不太满意,“我来通知你,现在的你正式拥有春节假,开心不。”

 

李英超腾得坐起来:“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现在又不是四月。”

 

他开着免提,得空分心把那些未读的短信统统浏览一遍。那群不讲义气的,看他喝多第一反应都是拍照录像,行吧,起码最后酒钱应该不是自己支付的。李英超迟疑地查询了下付款记录,长吁一口气。他没什么心情回复,极度兴奋之后徒留漫无止境的空虚:“那行,谢谢哥。”他顿了顿,“辛苦你了啊,昨天还把我送回家,是不是挺麻烦的?”

 

“啊?”电话那头的陈博文满头雾水,“昨天怎么了,不是你朋友找你开趴吗。”李英超笑容凝固在脸上,囫囵应付了几句问话就挂掉了电话。

 

 

生日祝福的热度逐渐消减,人类作为群居动物,很容易被一丝风吹草动搞到大面积迁徙。我们被好奇心驱使,每个细胞都蕴含着对新鲜事的不可抗拒,这本身没有任何意义,但我们生来就是这样的,这就是人类的意义。

 

他的生日派对后,三三两两的被狗仔抓拍。对于这场分量颇足的聚会,网上的热议津津乐道,李英超再次感叹了下喝酒误事。他打开热搜,一档说唱节目还没开始,就被推到话头顶峰。嘉宾的重量很容易挑起议论,都是他熟到不行的人。

 

他打开官博,切小号点赞转发。

 

“//期待。”

 

习惯性地翻阅热评,几十条都是嘉宾的单人照和一行粉丝点赞夸奖。李英超瘪了瘪嘴,如果有个人也在关注,多半也是掩埋的众人里的小号。

 

先前他常常有翻阅评论的习惯,寻找自己的照片,然后手指停在那个评论上会心一笑。现在想想真好啊,一路上还有人推着他的后背,防止他向后摔倒,又鞭策着继续前行。他想想给陆定昊打了个电话,算是为了答谢昨天那些麻烦事的筹备。

 

“喂,超啊。”

 

电话那头嘈杂的很,好像是化妆师服装师一类的,大喊大叫着走场。李英超仔细分辨着其中的争论的源头,关于威亚的牢固性,一些场景布局,甚至还有剧本修改的问题,抢先得到第一本剧透。这些总觉得近在咫尺。如果不是放假,今天他的生活估计也是这样的过场。“我特地感谢一下昨天,杀青了请你吃饭。”

 

李英超躺回床上,把手机压在耳朵和枕头之间:“昨天是你送我回来的吗,也谢谢了哈。”

 

“啊,不是我,我昨天让经纪人逮着了。拎小鸡一样压上的车,一提我就来气,还想问你怎么样了呢。”陆定昊在那头顿了一下,好像是捂住麦克风和别人交流着,“超,我该过去了。晚上说啊,我们大导演还想问你要不要赏脸,来一出友情客串。”

 

“我可不了,演精神病演习惯了,演得什么都像精神病。”

 

他们俩不约而同地大笑着:“挂了,你好好表现,晚点去探你班。”李英超挂断电话,盯着自动锁屏的屏幕,眼睛眨都不眨。半晌他站起来,把毛绒绒的鲨鱼拖鞋穿上。又想着,都过半五十的人,怎么还这么幼稚呢。鲨鱼白乎乎的尖牙咬合在脚踝,血盆大口吞没那双白皙的脚。幼稚个头,谁这么不懂欣赏,多酷炫啊。

 

李英超看着桌上的红豆汤沉默了,收回给尤长靖发短信的手。

 

开玩笑,这人不把他家里的零食外带就不错了,指望给自己买吃的,他老了,又不是疯了。他把椅子搬出来,吸了吸鼻子。红豆汤不是很热了,他把塑料袋解开,把汤倒进一个小盘子里,才发现别有洞天,桂花蜜的软年糕倒进盘子的时候,迸溅的汤汁到处都是。

 

他把一块年糕挑出来,放进嘴里。软的,还不是特别甜,像代糖那种自然的味道。有点粘牙,但是可以接受,不是拔丝地瓜要把门牙都带下来的浮夸。

 

红豆汤在微波炉里转着,昏黄的灯泡绕着玻璃盘子转,磕磕绊绊的。李英超沉默地看着茶几上的钥匙,意识到昨天出门自己压根就没带钥匙。他的表情丰富多彩起来,却绕着远路刻意不往最浅显的一角撞,红豆汤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他岳叔昨天晚上乘火箭赶到,把他接回家着这种剧情,有机会实现吗。

 

 

橙黄色的窗帘被沉重的黑色所替代,三层,把所有不甘心的光鲜全部隔绝。

 

从前的灵超是点着灯,敞着窗帘都能睡得不省人事。呈人字形大张手脚地瘫在床上,他需要顶着往下淌水的头发,把窗户锁好,把被子卷好,把脑袋挪动到枕头上去。这时睡美人睁开眼睛,冲他软乎乎地笑:“你头发不多,怎么干的这么慢。”把木子洋气得手心痒痒,没好气地把人往床的里侧扒拉。

 

灵超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的脖子上,眼神还是懵懂的。在梦里呢,现在的吧唧嘴估计说的也是梦话。他把头发胡乱地擦一擦,伸手要去关灯,又被制止住了。

 

“嗯...头发没干,不可以直接睡觉。”

 

管的还挺宽。

 

 

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失眠,又变的容易惊醒呢。李英超自己也说不出来,好像卧轨时幡然醒悟,那是一场噩梦。他在夜奔,困苦的,听觉感官中只剩下火车软卧的梯子乱晃悠,良久失修的小桌板吱呀吱呀地叫。他的额头撞到上铺,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看着窗外睡不着觉的人,都是有故事的人。在这些崎岖山路中,信号的处理戛然而止,他看着红色感叹号,把手机卡取出来,塞进口袋里,现在这只是块板砖了。李英超不知所措地把手伸向上铺,胡乱地摸索着——一片冰凉。他打开手机去照,行李架上不翼而飞了个皮箱,只剩下自己那个蓝色的,孤零零地和他对视。

 

他从梦中惊醒,脸上一片湿润。

 

李英超好笑地掐了掐自己的脸,下了狠劲。一丝光线会把他从搅醒,突如其来的诸如摩托车的声音让他心神不宁。他是北京五点半日出的常客,这场表演他不会缺勤,他坐在光滑的阳台上,风从脚趾上穿过,寂寞地打了个转。

 

 

木子洋把他抱下来,狠狠地弹了下他的脑门。

 

小孩儿一下泛起泪花,把木子洋吓得手足无措的,还要佯装生气:“以后睡不着把我叫醒,哥哥给你讲故事。”灵超无情地用笑声打断这种浪漫发言,不安分的脚趾探进哥哥的睡衣里。天还没亮,冬天的黑夜总是异常的长。

 

李英超把手伸向上铺,正好够到李振洋的手。上铺的人慢慢沿着梯子爬下来,李英超马上披着外套跟上去。他的恋人叼着之前剩下的烟屁股,衬衫扣子解开三颗,露出捂到汗湿的胸膛,娓娓吹出缕烟气,迷花了李英超的眼睛。他没来由地觉得他的恋人,连点火时的指尖弧度,大拇指腹那一层圆润的纹路,一直到那指甲盖上的月牙儿,都那么性感。他咽了咽口水,把口袋里一把五香瓜子塞到李振洋手里,伸手接着瓜子壳。

 

“别抽了。”

 

 

天又亮了,李英超觉得下半身让瓷砖冻得硬邦邦的,要和阳台长在一块了。他蜷成一颗虾子,全身硌得酸痛,却不愿意挪动地方。

 

所以说梦远不及现实千分之一的残忍。

 

想起这些根本的,欲望的根据地。李英超把抽屉里的白塔山拿出来,叼在嘴里。只不过是这世界的零星一角,这几年很快就过去了。


【洋灵】深蓝赫兹

:         短篇w7一发完 感谢阅读

            退休雇佣兵哥哥 x 云游代信人弟弟 都是私设的灵魂印记au,起源于海边那次的水钻纹身贴。

            BGM:Ocean Brawl



——“我在日光之下,我来看看海洋,我不会轻易变老。”


走个外链吧,打不开可以随时告诉我。

《深蓝赫兹》上

《深蓝赫兹》下





           

【洋灵】视觉误区 上

:        一个关于a装o哥哥和非典型o弟弟的爱情故事

         都是私设 都是我编的



还未驶进市中心,先导的立交桥被围堵地水泄不通。刺耳的车喇叭声和刹车尖锐的摩擦声此起彼伏,鲜红的“O权游行”的地标贴的到处都是。

 

李英超推翻了四五份标志的设计稿,对英文花体的选择和像是禁止停车的理念提出很多尖锐的观点,把自己所有零碎的搅合不成团的思路打包发给李振洋,然后把头深深地埋进那打A4纸之中。新鲜打印的油墨味有点像紫菜小馄饨,他抓过来嗅了嗅。下一秒他睁开眼睛打开手机,打电话订了个早餐摊外卖,还要多一份糖霜油条。

 

他在和李振洋的对话框里输入:“买了早餐来吃吗。”然后又逐字逐句地删除。他昨天目睹了一出他哥抱着花里胡哨的海报(他打印的),拉住个玩着手机过马路差点勇闯红灯的小姑娘的手腕,然后轻柔地递了一张海报过去。不知道俩人交谈了些什么,小姑娘羞赧地低下头,耳尖可疑地亲吻着红霞的光泽。然后那个沾花惹的地还鞠了个管家礼,手掌摊开在胸口之下。李振洋朝他走来的步子,好像都踩在云朵上,得得瑟瑟的,飘飘忽忽的。李英超翻了个白眼,把海报安排在了跟在自己旁边的小书记手里。

 

那个小姑娘,蜂蜜味道,早就烂大街了好吗。李英超托着下巴想到,无意识地去咬着圆珠笔的笔盖。还有她的腰,她的腿,比自己的还要粗。李振洋,没得审美,他得出了这个结论,忿忿地咬了一口塑料勺子里的小馄饨,吧唧着嘴。

 

李振洋是他校友,大他几届,不过关系不错是全校皆知的。

 

他穿兜裆布的照片我手机里都有,欲购从速先到先得啊,李振洋在操场上举着手机这么说,回过头时小孩儿咬牙切齿的身影。李振洋一米八往上走,有房有车有工作,有颜有腿有身材,常年揽获校园你最想他成为老公、男朋友奖top1,行走的荷尔蒙,好动的维纳斯,平易近人的阿芙洛狄忒,可惜是个Omega。

 

“老天有良心,省得他到处留情。”李英超把碗里的牛肉拉面吮得吸溜吸溜响,汤汁飞溅在领口上,在白衬衫上留下一个刺眼的、仿佛被烟头的焦油熏坏的小洞。李振洋说未成年好好说话哦,然后照着后脑勺呼了一掌,李英超差点没吃呛,咳出来块洋葱碎,而始作俑者嫌弃地往边上挪了挪,抽出张餐巾纸负责善后工作。而受害者嗔怒地瞪大眼睛,虽然外人看来就像活泼可爱的小鹿斑比,从对方地碗里舀走大块猪软骨,在牙齿间咀嚼的声音像食肉动物的进食,让人起一层鸡皮疙瘩。

 

所以还有点难以启齿的,促使李英超走向这条维权领袖的不归路的一个主要性催化剂,是他,一个Omega,心里头拥抱着另一个Omega。

 

演讲卡准备不过四五张,李英超很确定自己把稿子背的滚瓜烂熟。他把手心上写的关键词搓掉,毅然决然地向演讲台上走去。在这一刻他披上风,是发声者,是无数被压迫者的人心中的保护伞、避风港,是浩瀚林荫中最为枝繁叶茂的那一棵。而不是瑟瑟缩缩地躲在母鸡翅膀后面的小鸡崽子,被别人的勇敢所笼罩。

 

他迎着直视自己的阳光,骄傲又固执地去和他对视,眼角刺痛的,单调的阳光中烘烤着槐花清新的气味,斑驳的光影轻轻去摩挲粗糙的树皮。他深吸了一口气,和某一天似曾相识,蓝色尾巴的雀衔着蒲公英黄花的边捎啼叫着。

 

 

李英超刚入学的时候,神经紧绷成锋利的钢丝。

 

后颈把抑制贴糊了一层又一层,显得他的脖子及其臃肿。他把各式各样的抑制剂一字排开,有花花绿绿的各种药片,有盛着一汪深黄色的注射器针管露出慑人的精光,还有各种小包冲剂,他用小钥匙锁在床头柜里,又在所有裤子的口袋都揣上一板,把同为Omega的室友看得一愣一愣的。他的室友安抚性的拍了拍李英超脆弱的脊背:“你太紧张啦,在我们这里Omega相当安全而且蛮受重视的。”

 

“防人之心,你也要小心一点。”李英超抖搂下来后背上的那只手,用一件带领长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当室友目瞪口呆地问你需不需要加上口袋和帽子时,李英超真的仔细地把手放在下巴上思索着,跳起来大喊你说的对。

 

室友看不下去了,他拉着李英超的手腕往外面走。后者只能一边不满地嘟囔着,一边用空出来的一只手把腰带系好,肥大的牛仔裤终于不往下掉了。

 

他知道自己邻家从小玩到大的哥哥也在这里上学,他想过布置好宿舍就约这位哥哥见面吃饭,但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上帝帮他扫清了列在表格上的所有事件,桌子上干干净净,地板上稀里哗啦的一摊。他盯着李振洋的背影僵了僵嘴角,袖口下的两只手像磁铁的正负两极悄悄地勾在一起,不安地拧巴到指节发白。

 

倒刺被扯得更长了,李英超无意识地用圆润的指尖按压手背。他看着李振洋揣在口袋里的手,他的肩,在那之上贴着抑制铁的脖颈骄傲地向上挺,就像水塘里生的最好的一只天鹅像天空引亢,所有都得迎合他,于是这片水塘这样肥沃。

 

在他面前应该是个Alpha,此时畏畏缩缩地收回自己的信息素,低垂着的眉眼,黄鼠狼似的。李振洋笑着用手指戳了戳那人的肩膀,高高在上的Alpha抿着嘴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了,他靠着桌子坐在高脚凳上翘起二郎腿,用毛巾一丝不苟地擦拭干净手指。他对旁边不停发抖的年轻Omega低声说了什么,伸手去呼噜呼噜小孩的头发。那个小Omega眼眶红了,忙不迭地鞠着躬,手指还抓着李振洋的衣角没放开。

 

“臭男人,以后离我的姐妹们远点。”李振洋掐着嗓子喊了一句,小Omega一下就没了眼泪,娇羞地笑着。李英超恨得牙痒痒,他现在就想把那个热带水果口味的人从他哥的肩膀上撕下来,顺便给他一脚让他见识下高级信息素味道的威力。

 

而他真就开始实践了,他喊了声洋哥,在对方讶异又惊喜的目光下得到默许。所以他飞奔过去扑进李振洋的怀里,年长的Omega结实有力,可以轻而易举地托着李英超的臀部不让他仰头栽下去,李英超把头埋在李振洋的颈窝磨蹭着,像是个不停撒娇的还发出奶香的幼猫,后者不由得战栗了一下,用手掌捏着李英超厚实的抑制贴。

 

蜷在地上的Omega,烂柿子风味的。李英超还是关怀了一句,伸手想把从冰凉的地面上拉起来,可惜对方死盯着他的手,没有领情。于是李英超的室友从后头把他拽了起来,柿子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着李振洋讪笑:“学长,这位是?”

 

“这是我家小弟弟。”李振洋顺势往椅子上一道,让李英超可以跪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一只为非作歹的手轻轻去啄自己的手指头,“我是他大哥兼保镖。”

 

 

“大哥兼保镖。”李英超唆着一根卡布奇诺口味的棒棒糖,他喜欢一个一个吃,上面浅色的那球已经快被唾液消磨没了。趴在办公桌上,窗外还是车水马龙,疾驰而过的摩托有时会中断他的思绪,他把两条胳膊搭在桌子上,脑袋枕着其中一条。

 

从毕业,再到O权组织在社会上越来越受大众关注,他走了一条很崎岖的路。

 

现在想想仍有些不可思议,在经历过那些抨击辱骂,甚至是人身攻击,那一段灰暗的日子他拒收所有快递,睡觉之前都要小心翼翼地去检查床榻和枕头,他尽量减少出门,在网上搜索着一例例Omega受到欺压的案例并着手评价,希望得到越来越多的共鸣。李英超不是个爱坐领导位置的人,没有发号施令的欲望,但也不得不竭尽所能组织起来。如果是他呢,他能做在最高点和雄鹰谈笑风生,所有事情都会迎刃而解吧。

 

所以当李振洋拎着行李箱,双手插在西裤的口袋里站在他办公楼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最后李英超还真没狠下那个心把人送回国外,还赔了间最舒服的卧室出去。于外声称这个大哥业务能力极佳,于内他也不知道这份悸动源自和李振洋一起工作,还是源自想给他童年的树表现一下自己现在的能力和做出的事业。

 

自李振洋加入后,组织的业绩大比例飞升。

 

他本来就长了张能言善辩的嘴,都说他能把活的说成死的。他对镜头和采访毫不畏惧,不像最开始的李英超总是惊慌失措地向往后躲,问到触犯个人底线的问题不温不火的,还能合理地抓住所有该准确回击的点。大学的时候没加入校辩论队真是可惜了,李英超翻了个白眼说,说不定他们就不用惨遭三连败了呢。

 

李英超拆开一包草莓干放进嘴里,这个季节很难买到新鲜草莓了,一个个发青的蒂子让人嘴里发苦。他看着几个鬼鬼祟祟的小姑娘在他们大门口徘徊很久了,手机的一面遮住半张脸,眼睛里都洋溢着兴奋的神采——多半是来见李振洋的。李英超的火蹭到天灵盖,他把草莓籽咀嚼地嘎吱嘎吱响,粉红色的汁水含在牙齿间。他觉得自己亲手请来了一尊芳香四溢的大盆花,周遭几百里的臭虫蜂蝶之类都朝他涌过来。好烦,他把电脑打开拍得啪嗒啪嗒的,键盘受的惊吓开启夜视灯,他这又不是什么娱乐公司。

 

他是羡慕的,羡慕李振洋毫不忌惮自己Omega的身份,甚至不避讳直面这些。被Alpha骚扰时,他可以居高临下地扫过那几只不安好心的手,稍不留神掰断根小指头,说:”哥哥我不吃这一款,等你哪天闻起来不像臭豆腐了再来联系我吧。”在特殊时期把门打开,他从未看过李振洋那种神奇,带着不可侵犯的怒色,那种慵懒的光要拧碎侵略者的喉咙了,等到他开口说:“发情呢,这周除非打钱别和我联系。”

 

见过很温柔的水和很凌冽的浪,李英超摇了摇头。面前几个志愿者的候选人余光不停地往李振洋的身上扫,他憋着一口气在肚子里,把签好字的表格递了回去。

 

有一泼青青的雨,在这座青青的城显得澄澈又透明。街口传来黄油爆米花和手打的花生糍粑的香味,都蒙上秋后一层淡淡的、结霜似的瓷蓝色。李英超看着的人,头顶着小核桃似的漩涡,在一个湿漉漉的塞满苔藓的石头墙前掰碎芝麻饼,去喂哪些迷路的小猫。在无数个,他无数个悄悄凝视着的秋后带来的,把他如同少年懵懂的爱推敲在柔若无骨的风中,充满他的衣袖、衣领,在他的耳侧,到处都是。

 

 

每一个硬件设施良好的主角都有个不能言说的童年。

 

李英超对此点头称赞。所以当他作为一个长得好看(从小校草评选没有输过),闻着也好闻(优质巧克力秋英)的Omega,从小就备受关注。

 

整个社会不乏渣滓,就像一方水里浑浊的沙石肯定比辛苦工作的清道夫要多得多。发疯的辛普森带着猩红的眼睛,迟早让人关进笼子里面,而束缚他的铁链摇摇欲坠,所以他随时随地可以流出来为非作歹。李英超从小遵从母亲的教诲,从来没在天黑的时候出过家门。那时O权意识还十分匮乏,新闻上频频发生Omega出事的讯息,他母亲看的心惊肉跳,忙不迭地把自己的宝贝搂的更紧了些。李英超拍了拍他母亲手臂,轻声安慰那个善良的女子,使劲地把拳头攥紧,手指尖深深地没入掌心。

 

他作为一个被老天遏制能力的Omega,即使再怎么奋斗,也无济于事。汹涌叵测的生理结构会让他瞬间溃不成军,甚至还要他这位Beta母亲把自己拢在身后。他有什么没见识过呢,游泳课结束后把他的裤子偷偷藏起来,他穿着湿漉漉的泳衣外面裹着肥大的校服外套;或者在他淋浴的时候拉开脆弱的帘子,闪光灯聚集在他两条白皙的腿上。诸如锁进厕所,锁在教室里头面对桌子上的污言秽语这种小说中的情节屡见不鲜。

 

还能有多恶毒呢,这些年轻又失败的灵魂。李英超这么想着,把一条运动裤从垃圾箱里翻出来系在腰间。他的抑制贴被蛮力撕扯,中间已经破损了。此时他能闻到巧克力的味道,是自己的巧克力味道。还有点好闻,他这么想,下次父亲出差的时候应该让他多带几盒樱花味的生巧,这么想自己真的是很恶趣味。

 

他知道阴云满天,隐约有闪电酝酿着登场。深红色的路像钢丝一样汲取足尖流淌的血液。河沟像沸腾了似的直冒泡泡,一条白腹的灰纹鲫鱼在那泼熟悉的砂土旁跳跃。你又不是鲤鱼,可惜了没有龙门给你跳呀,李英超冷得打了个寒颤。

 

而他就是那个一朝被蛇咬的农夫,实在是应该在学校打电话给家里人来接的。他光着两条腿走到小巷口时被围住了,青涩的秋英在空气中瑟缩着,不情愿地躲在壳里。现在在众目睽睽中被拉出来,赤身裸体地匍匐在旷野中,让四面八方的人议论着,他脆弱的脖颈弯下了,再也抬不起来。在这种情况下他拼命地挣扎无济于事,漂亮的眼睛里蓄满泪水,能听到我的祈祷吗,威严却不公正的上帝。

 

而另一位神明来了,披着肥大的黑色羽绒服,他看到里面那件衬衫,蓝色的,他身上的白色还是那件衬衫的同款。他从来没见李振洋发那样的大火,握住他手臂的那只手像铁钳一样,快把他的手拧碎了。你别生气,我没事啦,他听到自己这么说。

 

意识像只支离破碎的啫喱水母,头顶簪着朵桃花。在深不可测的水域里逐渐被分解、剖开,云和水的界限里他挣扎着,太阳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牢牢地抱在怀里,就连脚底板都是温热的,上帝的脉搏紧挨着他跳动着。李英超下意识地抱的更紧了些,像襁褓里的婴孩去寻乳香,在那人的颈窝里讨好似的磨蹭着。

 

再醒来就是在李振洋家里了,他闻到淡淡的松树味后翻了个身,把自己用被子裹成一团。

 

停下来吧,李英超在心里对自己默念着。从此他格外小心,那些张牙舞爪的青春意识开出紫红色的烟花,好像和他没什么关系。自此之后他没再受到什么骚扰,所以允许自己把领口最顶端的扣子小心翼翼地解开,扣子又被后面一只来自李振洋的手再次扣上。

 

而后他看到的那些春天的犊牛腿,和那条细长的尾巴。一撮蒲公英像是杜鹃花脸颊上的绒毛,每一块结冰的溪振颤着渐渐解冻,这时候你可以听到水流的歌唱。

 

松树的味道真的很好闻,他低下头,想用帽子遮住自己通红的耳朵尖。


【洋灵】于无声处 4

:        这章全部瞎编的 不要上升


23年的冬天,江浙沪一带也下起了雪。轻如柳絮,眉心沁入一汪凉气,还没沾到袖子上就融化了,大规模的全球变暖仿佛是一纸空话。

 

人们还没从跨年的热闹中抽身,街道上积极地为除夕做准备。

 

红色的灯笼挂了好几串,傍晚时难以安眠,彤彤亮像是连天的火海。福字早两个月就贴在大门上,不知道谁提出贴个倒的钱字,最后以“太肤浅”的理由被驳回。窗花是手工的,宣纸质地,在冻出层霜的窗玻璃上翘起一角。他们刚刚结束了跨年晚会的演出,疲惫还未洗涤干净,又焦头烂额地投身接下来的准备。

 

灵超被叫出来的时候,刚刚和主持对了一下台本,布置下去舞台和灯光要求。妆还没卸,深蓝色的眼线晕染在眼窝里,盛着几滴汗珠子。他作为重量级嘉宾被邀请,单跑了一个行程,这几天两头忙的晕头转向,脸上却不展苦态。

 

 

当他从最忙碌的准备工作中抽身,拎着一盒猪头肉和烤串回去时,所有人都在沙发上坐得直挺挺地等他。他自觉地把泡沫塑料盒放在茶几上,离他的生日越来越近,放假的势头却遥不可及。大小采访和见面会一股脑地浇了满身,眼下的乌青和削瘦的双颊令人不忍卒看。本人没心没肺地吐了吐舌头,又一个猛子扎进工作里去。

 

他走过去挨着木子洋坐下,软倒着靠在哥哥的身上,紧身衬衫都宽了一大截。

 

其他人见怪不怪,两年前他们互通心意后,一路跟过来的人不约而同地打掩护。都认为这是命定的事情,还恨他们都藏着掖着。中间经历的坎坷太多了,消亡的罗曼蒂克故事发生在眼皮底下,太晚了才敢披露,甚至还为他们庆幸。

 

“怎么了哥哥们,出什么大事了。”

 

其他人推推搡搡的,都在等别人先开口。陈博文好像坐不住了,刚要张口岳岳就站了起来,队长的绝对发言权有的时候弊大于利,这一点贯彻了很多年。

 

“是这样啊,弟弟,快过年了,这个冬天挺冷的。”岳岳小心地瞥了瞥灵超的脸色,又不自觉地坐下了,“洋洋,你说吧。”

 

木子洋一手捏着灵超的手腕,一手搭在额头上。手掌间的阴影挡住了眼睛,那狭长的影子落下多冷淡的光,别人都看不清他的表情:“弟弟啊,我今年二十九了,你岳叔早过三十大关。我们耗不下去,这条路可能,就到终点了吧。”

 

越冷的时候越容易犯瞌睡,越犯瞌睡就越冷,但这不过是人体不合逻辑的一粟。他们风风雨雨,灵超想,是啊。他们在低谷期腰间绑着麻绳,就是一个拽着一个,也死不松手。在流言诋毁前一笑而过,即使是若干年,四个没有靠背只带转的高脚凳,变成精致的手工牛皮沙发,还是会说,你们开心就好,注意安全。在演唱会的暴雨里拥抱得紧紧的,谁都不知道流进耳朵里的是雨还是眼泪,说,我爱你们。

 

有些结论说,亲如家人。可能是超脱于这个定义的存在了。不管是哪一个,他想,早就在他年少时变成他脊背里的一根肋骨,所以他还不敢倒下。

 

“我明白,到结束的时候了是吗。”没有人敢吐出这个词眼,那就由最没良心,最天真的他来吐,这样给所有人行方便。灵超茫然地环视这个熟悉的地方,好像又变成那个不谙人事的模样,他无助地扫过最年轻的哥哥,先前还乐此不疲地和他争夺忙内的名号,现在成熟又坚毅的模样也雕刻在脸上每个缝隙里。

 

其实早就箭在弦上,只是谁都不舍得。

 

那我来做这个坏人吧,灵超想着。却为自己好笑,明明自己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老幺,这层窗户纸却要由自己揭开,多少年了,自己还是最容易被整的那个。

 

“小弟啊,我们都想好了。我和你洋哥都干不动这行了,以后你和凡子一旦有什么活动,我们包他两排座位也要给你们捧场。”

 

窗沿的冷凝水滑落下来,一楼的阴面阳光不临幸。就剩仙人掌在垂死抵抗,其他都默不作声的,冻死在某个静谧的清晨。灵超叼着牙刷盯着看了好一会,伸手把花从土里揪出来,扔进垃圾桶里,只剩下一个黑压压的泥坑。

 

这休止符画的多轻描淡写,之后他们谁都没提起过。

 

他们把凉拌猪头肉和酱辣耳朵都放在一个盘子里,还有木耳和藕片。谁都没心思去动第一筷子,最后还是陈博文眼一闭把筷子伸出去,濒临新年的气氛才渐渐展露眉眼。啤酒先是空了一瓶,然后一箱,随后工作人员也默不作声地又去搬了几箱。视频里头醉得又哭又笑,每个人都不修边幅,怪丑的,绝版视频是绝对不能外传,不然要掉粉。

 

木子洋把笋泥狮子头分成两半,沾了厚厚的一层酱汁,递到灵超嘴边。灵超把所有鸡蛋从碗里挑出来,塞到木子洋的碗里。突然觉得掌心很痒,不知道是谁的指头先打起了坏主意,一笔一划写着别人都读不懂的字。

 

很久之后,灵超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那里曾经有两张床,有泛着余温的地毯,有一轮最为明媚的夕照,像戳破的蛋黄,颜色和半个切开的哈密瓜如出一辙。那时散发着甜香,还有干净的肥皂味,阔绰的海风香水统统混在一起,沐浴露,桃子味的。

 

他的头埋在手掌间,地板上只有孤独的影子。地毯缺失后太凉了,硌得坐骨发酸,光滑的漆皮木面,有光一轮一轮涟漪着,没有一丝灰尘。

 

我的家不要我了,他听到自己这么说。

 

 

卜凡是第一个收拾好行李的,他现在有很多个属于自己的行李箱。大小花色都不同,厚厚的托运标志覆盖好几层,有几个甚至缺了个轱辘。

 

他以前辈的身份被邀请参加一个选秀类综艺节目,现在是坐在评委席的人。为期大半年的录制计划,他不得不到江南一带短住。他东西没搬空,本人露出一口白牙:“咋的啊,要把我赶出家门啊,我和你们说我随时随地回来,准备好接风洗尘啊。”

 

其他人只把他送出小区门,岳明辉开着电瓶车多走了一段路。卜凡一手攥着行李箱,把头上的毛绒帽子给他带着,有点大,把岳明辉的眼睛都给挡住了。

 

然后卜凡说,影响不好。上了面包车后,庞大的交通工具也会没落成零星一点。矗立成雕像的人不看了,兜帽把不大的雨隔绝在外。

 

岳明辉把机票发在微信群里的时候,李英超正躺在录音棚里玩着水果忍者。手机的震动来源只有二,他手滑切爆了炸弹,忿忿不满于离石榴的combo奖励就差两分。他的指尖停留在屏幕上,但也就是愣神了那么一会。

 

他和尤长靖的新歌录制接近尾声,一个小样放出来就是可观的转发量。营销号肆意把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说,类似很多年的情谊现在还继续说事,就像很多人停在那一刻,永不往前走。就有点没趣了,李英超这么想,收起手机,咬了一口尤长靖探班时送来的香芋派,还是脆的,最软的壳附着在牙床上。

 

李振洋在外地活动,一去就是几个月。

 

心里有一个人的滋味真糟糕,想念的感觉快把我勒死了。李英超固执地把红绳拴在李振洋的手腕上,后者说这是什么乡土搭配,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但是洗澡都没摘下来过。李英超权当没听见,说这是他从寺庙讨来的,限量款护身符。

 

“红绳都给你系上,你已经被我拴牢了。”

 

房间又被清空,打扫干净。落日在光秃秃的床板上迂回,好像在寻找着什么。李英超抱着巨大的白色纸箱下楼的时候,脚底打滑。看得陈博文倒吸了口冷气,忙不迭地把箱子接过来,走路时连眼前的路都看不见。小孩儿的手腕雪白,青色的筋那么突兀,即将要挣出来似的。岳明辉拒绝了李英超送机的提议,把厚实的棉帽戴在他新染的金发上,还用手拍了拍,现在这个最小的弟弟甚至比他还高上一点。

 

“妈妈走啦。”

 

“好,一路平安。”李英超目睹着熟悉的车牌号在拐角消失不见,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转身把房门锁好,随着咔哒一声,慢慢地滑落到地上。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还有几只狗,还有几只猫。

 

他把鼻子抵在温热的皮毛上,有血液在沸腾。他能感觉到那样一个小小的生命,却有心脏在鼓动,草长莺飞,生机勃勃。音乐被打开,不过三十秒又被关闭。太吵了,他这么想着,慢慢站起来时,血液又一下子涌上大脑,让他有点站不稳。

 

此时连最微生物的翕动都那么有迹可循。

 

“可能再不多久吧,我就要收拾第三个屋子了。”

 

烤玉米的小三轮慢悠悠地蹬,阿公笑呵呵地说:“大冬要走哩,以后这行不吃香了。”此后青石板路上就只剩下一条孤独的车辙了。


【洋灵】不过期邂逅 3

  

 2


按下锁屏键后发出上锁清脆的声音,眼睛发涩。盯着天花板的时候,虹膜烙下的蓝光很固执地投影在天花板上。一个不规则图形,随时随地都在变化。非牛顿物质,李英超这么想,把眼睛闭上,他好几天没好好睡觉,眼皮死沉,压得他眼珠子很疼。

 

北美的大国带来十六个小时的时差,下笔写的日期都不是同一个。

 

从合租生活变成持有一个小单间的人生赢家的头几个月,李英超一股脑扎进年末论文中,忙的不可开支,通常抱着文件夹就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腰酸背痛的,还要懊悔五点钟大脑的黄金时间段没有好好利用上。他迎着北京七点的朝阳伸了个懒腰,把脊柱一节节延伸开,金色的重水彩像一张毯子盖在他裸露的脚趾上。

 

李振洋把最后一块欧姆蛋放进嘴里,他不喜欢欧芹和鼠尾草那种特殊的气味,大颗粒的海盐和白胡椒让他不停喝水。他在手上那份文件上仔仔细细地做了批注,把笔帽扣上,放回笔筒里,后背重重地摔在椅背上,发出脆弱的吱嘎声。

 

他们利用李振洋短暂的午休时间,和李英超早上的洗漱时间开个短暂的视频通话。李英超顶着鸡窝头,叼着牙刷瞟了一眼柜台上不停滑落下来的手机。李振洋的西服外套外披了件风衣,眼镜还没有摘,有些滑落到鼻梁上。他凑过去看了一会,对着摄像头整理着乱蓬蓬的头发,他上周染了个挺满意的栗子色,从后头看像颗圆润饱满的榛子。

 

“啊,洋哥。”他含着泡沫把牙刷从嘴里抽出来,“我买的新牙膏,巧克力味的,这个味道绝了我和你说。”然后把蓝色的漱口水往嘴里灌,牙敏感让他全部吐出来,手忙脚乱地加了点温水调节温度,用毛巾擦了一把脸,“对了,你觉得电动牙刷怎么样?”

 

“我觉得相当一般,震得我一嘴血。”李振洋把助手递过来的浓缩拿过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头,多余的咖啡液在杯口留下深黄的污渍,那么不起眼,却能破坏整体的美感,“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下巴像个锥子似的。”

 

“我这是标准身材,你才是瘦的眼睛和金鱼似的都凸出来了。”李英超把毛衣套上,衬衫领子皱皱巴巴地藏在里头,他用没被遮住的几个手指头把领子翻出来。

 

这种捉襟见肘的模式很快变得烫手起来,这座天使之城依偎着巍峨的雪山,泛青的天际拿一只浑圆的毛笔浸润雪色,留下道灰白的裂纹。到了夜晚满街的灯光像浩瀚宇宙中的星梯,或者一个航空基地的停泊之处,丝毫不亚于北京。

 

表格上的账目已经让人眼花缭乱了,李振洋拿着账单一项项的核对,总有几个对不上的数字对他得意洋洋地宣战。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抑制住自己砸键盘的冲动。他已经在屏幕前做了近二十个小时了,上半身动都不敢动,两条腿麻得像是无数只小蚂蚁看中了这块猎物,或者是化身为实体的雪花屏滚动放映。

 

小孩应该在积极参与学校活动吧,毕竟戴那个老丑的帽子走在路上都有一群社团向他伸出橄榄枝。凌晨两点,屏幕在黑暗中发出突兀又刺眼的光。李振洋摸出一副蓝光镜带上,往眼睛里滴了些眼药水。还是不要打扰了,于是他把手机扔到招待客人的沙发上。

 

李英超那头的状况也没有多好,他顶着凌晨四点那娑灰黑的雾从被窝里挣扎起来,窗头劈天盖地的阴云滚滚压得空气浑浊。他坚信四个小时睡眠对于天才来说绰绰有余,而五点大脑的黄金时段是万万不能错过的,所以在别的学生握着酒杯细长的脖颈,在剧烈闪烁的照明灯下欢呼,把香槟礼花喷得到处都是的夜生活刚刚拉开帷幕,李英超已经把自己裹成一团和周公会面,说不定那个没解决思路的公式也变得鲜明起来。

 

这个时间段洋哥肯定太忙了,捧着遥控器做着没有排版和审美的PPT,清一色令人头疼的表格,诸如需求供给,国民生产总值,然后把红色激光对着其中几个词转圈圈。李英超打了个很大的哈欠,觉得嘴角都快裂开了。他想了想把手机关机塞到抽屉里面,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出家门,围巾把下巴蒙得严严实实的。

 

 

距离上一次联络,是多么久远的事情,已经可以埋没为这短暂又碌碌无为的人生中一个来不及回溯的念想。如果不是自己住的房子是对方的,就是生命中的人昙花一现,刹车失灵才擦肩而过,最终骑着单车抵达各自该区的目的地。

 

一打证书在床上摊开,李英超重重地倒在床上。他在毕业论文上卯足了劲,总算拿到了还算理想的成绩。他找了件蓝色的短袖换上,把那件因为眼馋篮球而跑了几步就变得湿漉漉的黑色T恤丢进脏衣篓里。他叼着根冰棍,草莓汽水口味的,粉红色的汁水沿着指尖淌到手腕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这个手心都粘乎乎的。

 

他看了眼时钟一跃而起,匆匆地洗了把手,把窗台那辆轻快的改装单车抬到门口。又忘记防晒霜了,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不知道将要晒成什么新品种。

 

自行车七扭八歪地拐进狭窄的弄堂,他没法蹬得很快,车身剧烈地左右摇晃。前面一位老奶奶拄着拐,拐杖头挑着四五袋挺沉的蔬菜,正步履蹒跚地往前踱步。李英超不敢按铃铛了,急刹车时脚底在地面拖曳着,他隐隐心疼自己的新鞋,车把在白色的水泥墙上刮擦一道深深的痕迹,水泥灰粉掉落下来砸在地上。车辙压过井盖发出下坠的声音,他对着墙小声道了个歉,把车支在一旁搀扶着老人家往前走。

 

“你找的这是什么地方,导航一直把我往小路里领,很危险的你知道吗。”李英超想去抓卜凡面前那碟烤翅,又颇为嫌弃地看了眼烙上焦油的手心,大拇指肚黑乎乎的,像是刚掏过蜂窝煤回来似的,他低头高难度地叼着鸡翅丢进空盘子里。接过热毛巾擦干净手后,挑剔地审视着不加辣的烤翅那层亮闪闪的桂花蜜。

 

手机提示音响了,贴着大腿震动着。李英超吮着手指上的酱汁,才不断对方的前提下用两根手指把手机从裤子口袋里夹出来,甩在桌面上。幸好中指指纹也录入进去,他赞叹着自己的聪明才智把手机解锁。

 

卜凡看着他这个弟弟脸上调色盘似的一系列变化,两条秀气的眉毛快拧巴成中国结。他清了清嗓子,小口喝着掺了大堆冰块的碳酸饮料,气泡顺着白色的吸管挥发在空气中:“咋了啊弟弟,出什么了不得的事了,分享一下听听?”

 

“他要回来了。”

 

“谁回来,谁啊大张旗鼓的?”

 

“还能是谁,李振洋呗。”李英超把手机递给卜凡,朝着手机屏幕努了努嘴。然后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在卜凡:“回就回呗,改天好好聚聚呗。”的应答中翻了个白眼。

 

天知道在面对消失了两年多的房东的突然大驾光临,他要做何准备。保不准人家是来查收违禁电器、非法聚会的呢。想到这李英超的嘴角向上翘了翘。也说不定这栋住的心安理得的房子终于要被回收了,英明威武的毕业生即将流落大街。抱着他陪他入睡的那只灰色的海豚,在天桥上依偎取暖,最好还有铁盆和二胡。

 

“你咋回事啊,你傻笑啥呢。”卜凡在愣神的李英超面前连打三个响指,才把魂叫回来。

 

 

这顶白色鸭舌帽太简朴,在人群中就像水滴进汪洋之中,黄条的渔夫帽又太小孩子脾气,就差掉个奶嘴了。衬衫长裤太死板,T恤短裤太随意,搭外套的话又太热。李英超把染成银灰色的头发梳成中分,还喷了点他最喜欢的香水,清澈的桃子味带了点小烟草的情调,现在自暴自弃地倒在床上,头发又是乱蓬蓬的。

 

最后在撕心裂肺的“晚了晚了”的叫喊中,李英超抓起一件白色的长袖往身上套,把头发往后头随意地抓了几下,配了条松松垮垮的黑色工装裤。个人理念是省的拿包,偌大的口袋可以容纳所有必需品。他拉开车门三两下把防晒霜抹匀,把车子打着。

 

他和李振洋的再见如此顺理成章,谙熟的习惯像万物涌来的春慢慢复苏。

 

李振洋调笑着摩挲了一把李英超买来的二手车的方向盘,他早就到了喝酒的年龄。两个人却只提了几样喷香的小菜,一瓶橙汁和一瓶椰汁回到那间熟悉的公寓。

 

所有的东西都在本来的位置,除了花瓶里多了几只玫瑰和香水百合。干花插在电视机旁,一盆薄荷可以吸收多余的辐射。小王子联合出的窗帘很厚,星星狐狸的排列很整齐。冰箱里有很多速食水饺馄饨之类的,甚至还有压缩饼干。

 

于是李振洋极其不满地掐着小孩儿削瘦的脸颊,把箱子里的礼物一字排开。于是李英超就像只嗡嗡叫的蜜蜂被更饱满的花骨朵吸引走,迫不及待地从李振洋的手臂上离开,飞扑到礼物堆里,他拆了颗海马形的巧克力塞进嘴里,咖啡口味的内芯淌在舌尖,是甜的,甜的味蕾都贪婪起来。他抱着巧克力盒在地毯上滚来滚去,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时另一双强有力的手臂把他捞起来,李英超惊呼一声:“你不会在那天天举铁吧。”李振洋揉了揉自己的肱二头肌表达对有眼力的赞许,把小孩儿安置在沙发上。沙发套撤掉了,光裸的仿牛皮依附在汗湿的皮肤上。

 

空气中蒸发的汗珠腥咸的,融化的苹果糖倒在地面上,此时苍蝇搓着两队足迫不及待地拥上去。夏天的气氛是粘腻的,就像垂在老树皮上的一粒树脂,一块融化在口袋里的巧克力,案板上不断往下滴的黄油。就连天上的鹰,森林里的鹿,河里的鱼都在慢慢融化,孤零零的眼珠子寂寞地眨巴着。

 

“小弟,我可能得求你帮个忙。”

 

“和我结个婚吧。”李英超在拉开包装纸上的蝴蝶结时听到背后有这样的声音,他慢慢地放下手里的盒子回过头去。一切重要的事情在回忆中会反复慢动作播放,宾馆驳论,无限记忆中最有居于上位那一个,就像命运教唆你往北走。